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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28章 那就,查吧
    谢府正厅,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尹明毓坐在下首左侧的黄花梨木椅上,手里捧着一盏已经半温的雨前龙井,慢悠悠地吹着浮叶。她今日穿了身靛青色素面褙子,头发简单绾了个髻,插了根白玉簪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还没睡醒但被迫营业”的懒散。

    可惜,厅里没人能体会到这份懒散。

    上首,谢老夫人面沉如水,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捻动的速度比平日快了些。谢景明坐在老夫人下首,官袍还未换下,眉宇间凝着层薄霜,目光平静地扫过厅中站着的那几个人。

    厅中央,管家谢忠垂手立着,身旁站着个面生的中年文士,蓄着短须,眼神闪烁。文士脚边还跪着个瑟瑟发抖的铺子伙计打扮的人。

    “老夫人,侯爷,夫人。”谢忠声音干涩,硬着头皮开口,“这位是西街‘墨韵斋’的账房许先生。他……他今日拿着账本和一份契书来府上,说……说夫人私下经营的‘雅趣集’铺面,近半年来账目有大问题,恐涉及……侵吞主家银钱,且契书上的印章……似有疑点。”

    许先生立刻拱手,语速急切却努力保持着文人的体面:“晚生不敢妄言!实在是此事蹊跷!‘雅趣集’与‘墨韵斋’常有纸张、颜料往来,晚生核对账目时发现,‘雅趣集’报给侯府的采买价,与市价乃至我斋给出的实价,颇有出入,累计下来,数额不小。且……”他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份纸质泛黄的契书副本,“此份铺面租赁契书的副本,晚生偶然得见,其上乙方印鉴,与侯府公中惯用之印,似乎……略有不同。”

    “略有不同”四个字,他说得轻,落在厅里却重如千钧。

    侵吞银钱,私刻印鉴。哪一条都足以让一个当家主母身败名裂。

    尹明毓终于喝了口茶,放下茶盏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抬起眼,看向那许先生,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许先生是吧?你说‘雅趣集’报给侯府的价高了,证据呢?你墨韵斋的出货底单?侯府这边对应的入账记录?还有,这契书副本……你一个别家账房,怎么‘偶然’就得见了我这铺子的租赁原件还拓了副本?这偶然,未免太刻意了些。”

    许先生显然有备而来,不慌不忙道:“回夫人,底单记录晚生已带来。至于侯府账目,非晚生所能及,但两相对照,差价自明。契书副本……实是那原房东与晚生有旧,日前整理旧物时偶然发现早年间拓下的一份,见印鉴有异,心中不安,才辗转交予晚生。晚生思及侯府门风清正,不忍见藏污纳垢,方才冒昧前来。”

    话说得漂亮,滴水不漏。把揭发动机包装成了维护侯府清誉。

    谢老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了,看向尹明毓,声音听不出喜怒:“明毓,这‘雅趣集’,是你进府后,用自己嫁妆银子并后来一些体己,央了景明帮你寻摸的铺面,说是弄些新奇玩物,贴补家用,也算有个营生。可有此事?”

    “有。”尹明毓答得干脆。

    “账目和印鉴,你又如何说?”

    尹明毓没直接回答,反而转向谢景明,问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侯爷,今日大理寺忙吗?”

    谢景明眸色微深,看着她:“尚可。”

    “哦。”尹明毓点点头,然后对老夫人道,“母亲,既然这位许先生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可能涉及‘私刻印鉴’这种刑名之事都提了,咱们关起门来自己说,恐怕说不清,也委屈了许先生一片‘公心’。”

    她顿了顿,在许先生略微变色的神情中,继续用那副商量晚饭吃什么的口气说:“不如,报官吧。”

    “报官”二字一出,连谢老夫人都愣了一下。

    高门大户,最忌家丑外扬。尤其是涉及主母可能贪墨、伪造印鉴这种丑事,捂还来不及,哪有主动往外捅的?

    “胡闹!”老夫人下意识低斥一句,“府内之事,岂可轻易惊动官府,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母亲,”尹明毓难得坐直了些,脸上那点懒散收敛了,显出几分清晰的冷静,“今日许先生能拿着这些东西登门,明日这些‘疑点’就可能出现在御史的案头,后日或许就成了街头巷尾的谈资。咱们自己查,查清了,人家说咱们包庇;查不清,这污名我就得背着。既然许先生自称证据确凿,又涉及刑名疑点,那请官府介入,公正公开地查,岂不是最省事、最干净?”

    她看向许先生,甚至还很“体贴”地问:“许先生,你说对吧?你既然敢来,想必也不怕对簿公堂,让青天大老爷辨个分明?”

    许先生喉结滚动了一下,额角渗出细汗。他预想了谢家内部压下来、老夫人震怒、侯爷质疑、甚至尹明毓狡辩哭诉的种种场景,唯独没料到,这女人二话不说,直接要把事捅到官府去!这完全不按高门后宅的套路来!

    “夫、夫人言重了……晚生,晚生只是心存疑虑,前来禀报,绝无对簿公堂之意……此乃侯府家事,晚生外人……”

    “哎,话不能这么说。”尹明毓截断他的话,语气甚至有点“你怎么突然怂了”的疑惑,“你刚才不是口口声声证据确凿,疑点重重吗?这哪里还是家事?这分明是疑似触犯律法的大事。不报官,万一真有问题,岂不是包庇罪犯?若没问题,也好还我一个彻底清白,免得日后总有人拿这事嚼舌根。侯爷,”她又看向谢景明,“您说呢?”

    谢景明一直静静看着,此刻接收到她的目光,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他放下手中一直摩挲着的茶盏盖,声音平稳无波:“夫人言之有理。既涉刑名疑点,自当由官府裁断。谢忠。”

    “老奴在。”

    “持我的名帖,去京兆府,请府尹派精通经济、印鉴的吏员前来核查。将这位许先生,以及他带来的所有物证,一并看好。”

    “是!”谢忠腰板一直,声音洪亮了许多。主家有令,且如此镇定,他底气也足了。

    许先生脸色彻底白了:“侯、侯爷!三思啊!此事一旦经官,侯府声誉……”

    “侯府声誉,不在遮掩,而在堂堂正正。”谢景明语气淡漠,“若真有人作奸犯科,自有国法处置;若是诬告构陷……”

    他没有说完,但厅内温度仿佛骤降几分。

    谢老夫人看着儿子和儿媳,一个冷漠果断,一个惫懒中透着锋利,竟然一唱一和就把报官定了下来。她到了嘴边的阻拦话,又咽了回去。她浸淫后宅一辈子,此刻如何看不出,尹明毓这“以退为进”、“把天捅破”的做法,虽然惊世骇俗,却可能是破局最快、最狠的一招。只是……她目光复杂地看向尹明毓,这孙媳的胆子和路子,真是野得没边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然失控。许先生腿肚子有些转筋,他得到的指令和预演的剧本里,根本没有这一出。

    不到一个时辰,京兆府的人来了。来的是一位姓王的推官,带着两个书吏和一个据说对印鉴颇有研究的老文牍。谢府并未清场,就在正厅旁的花厅里设了案,王推官主审,谢景明陪坐一旁,谢老夫人和尹明毓在屏风后听着。

    许先生被迫当着官府的人,再次陈述“疑点”,递上所谓证据。

    王推官办事倒也利落,先核验了两样东西:一是所谓“雅趣集”账目与墨韵斋底单的差价。书吏快速核算,很快回禀:“大人,经核,墨韵斋提供的底单价格,与许先生所指‘雅趣集’账目记录价格,半年来累计差价约一百八十七两。但‘雅趣集’账目上标注的品级、规格,与墨韵斋底单所记,有多处细微差异。例如,‘雅趣集’账记为‘上品宣纸十刀’,墨韵斋底单为‘特制竹料宣纸十刀’,二者市价本就不同。”

    许先生急道:“那特制竹料宣纸,便是‘雅趣集’所称上品!他们故意混淆品级,抬高入账!”

    屏风后,尹明毓轻轻“啧”了一声。金娘子的心细,果然没让她失望。账目品级写得模糊些,本是方便她这东家查看,没想到在这儿等着呢。

    这时,谢景明开口了,他吩咐谢忠:“去将‘雅趣集’过去半年所有进货的原始凭证、与其他商家的往来契单、以及库房对应的存货记录,全部取来。再去库房,随机取几刀所谓‘上品宣纸’的实物。”

    “是!”

    证据很快取来。实物宣纸展开,纸质明显优于普通上品宣纸,更近于特制竹料宣纸。而“雅趣集”的原始进货单上,清清楚楚写着从“墨韵斋”进货“特制竹料宣纸”,价格与墨韵斋底单完全一致。但侯府公中账册上“雅趣集”的报销项,写的确实是“上品宣纸”,价格却比特制竹料纸的进价低了一成。

    王推官看向尹明毓的方向:“谢夫人,这作何解释?”

    尹明毓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依旧平稳:“回大人,这很好解释。‘雅趣集’是我用私己银子开的铺子,盈亏自负。从墨韵斋进的特制竹料纸,成本高,我用来做高端礼盒、特定画轴,卖价也高。但侯府各房偶尔需要些好纸,从我这里按内部价拿货,我只按普通上品纸的价格入公账,差价我自己贴补了。这点,侯府公中采买管事和‘雅趣集’的管事娘子金娘子均可作证,往来皆有明细。”

    王推官又问了几句,让人去传相关管事。事情很快清晰,所谓“侵吞差价”,根本是子虚乌有,反而是尹明毓自己贴钱补贴了侯府用度。

    许先生额头冷汗涔涔。

    接着,便是重头戏——印鉴。

    老文牍拿着那份契书副本,对着光线看了许久,又请谢府提供了几份同期、同类型且无疑问的契约原件上的侯府公印作为对比。

    时间一点点过去,花厅里只听得见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许久,老文牍放下放大镜,对王推官拱手:“大人,依小老儿看,此副本上的印鉴,与谢侯府公印,篆文结构、笔画粗细、印泥色泽沉淀,均高度一致。唯有一点极其细微的差异,”他指着印鉴边缘一处,“真印此处因常年使用,有一极浅的磕碰缺损,拓印时不易显现。而此副本上的印迹,此处过于圆润完整。但……仅凭副本,且拓印年代可能久远,此差异不足以断定印鉴系伪造,更可能是在多次转拓中细节流失。”

    也就是说,印鉴很可能是真的,至少,无法证明是假的。

    许先生最后的“铁证”,也成了悬疑。

    王推官脸色严肃起来,看向许先生的目光带上了审视:“许先生,你所谓‘疑点’,经查实,差价一事属无稽之谈,印鉴之事证据不足。你还有何话说?你言及契书副本得自旧友,你那旧友现在何处?本官需传唤问询。”

    许先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大人!晚生……晚生也是受人蒙蔽!是有人……有人给了我这些东西,让我来谢府揭发!说事成之后,必有重谢!我……我鬼迷心窍啊大人!”

    “何人指使?”王推官厉声问。

    “是……是一个叫周安的管事,他说……他说他是永昌伯府的人!”

    永昌伯府!

    屏风后,谢老夫人捻佛珠的手猛地一顿。谢景明眼神骤然冰寒。

    尹明毓却轻轻挑了挑眉。哦,绕了半天,在这儿等着呢。永昌伯府,谢景明在朝堂上的老对头之一。动不了谢景明,就来后院恶心他夫人?手段可真够下作的。

    王推官也是头皮一麻,牵扯到勋贵,这事就复杂了。他看向谢景明。

    谢景明缓缓起身,对王推官拱手:“王大人,今日有劳。既然已初步查明系诬告构陷,且牵出指使之人,后续便有劳京兆府依法追究了。谢某相信,京兆府定会秉公办理,无论涉及何人。”

    王推官连忙还礼:“侯爷放心,下官定当详查!”

    一场闹剧,暂时落下帷幕。京兆府的人带着面如死灰的许先生和一堆证据离开了。

    花厅里只剩下谢家人。

    谢老夫人由嬷嬷扶着从屏风后走出,看着神色如常的尹明毓,半晌,叹了口气:“今日……委屈你了。”

    尹明毓笑了笑,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母亲言重了,清者自清。只是没想到,开个小铺子也能惹来这等麻烦。”她顿了顿,似随意道,“幸好我这个人怕麻烦,账目、凭证、契约,但凡经手的东西,都让金娘子收得清清楚楚,一式几份,分开放。连当初侯爷帮我找铺面时,与中人、房东所有往来的字据,我都留着。不然,今日还真要费些口舌。”

    谢老夫人深深看她一眼,那目光里的审视,最终化为一抹复杂的了然。这孙媳,哪里是“幸好”,分明是处处留心,步步为营。她所谓的“怕麻烦”,恰恰是解决了最大的麻烦。

    “你……很好。”老夫人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便由人搀扶着离开了。背影似乎比来时,松缓了些许。

    花厅里只剩下谢景明和尹明毓。

    谢景明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吓到了吗?”

    尹明毓诚实摇头:“有点烦。”她是真觉得烦,好好的清净日子被打扰。

    谢景明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永昌伯府那边,我会处理。”

    “嗯。”尹明毓点头,很放心地把麻烦扔给专业的人。她想起什么,问:“对了,那个周安管事,真的能找到吗?”

    谢景明语气平淡:“找不到周安,也能找到李安,王安。既然他们开了这个头,总要留下点什么。”

    尹明毓懂了。这事不会轻易了结。谢景明要反击了。

    她忽然觉得有点困,折腾了大半天。“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歇会儿了。对了,”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库房里好像还有几刀更好的‘澄心堂纸’,我让人给母亲房里送些去,压压惊。”

    说完,她真就打着小小的哈欠,带着兰时走了。仿佛刚才那场差点让她身败名裂的风波,不过是午后一场略显嘈杂的梦。

    谢景明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良久,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弯了一下。

    能如此迅速、干脆、甚至带点粗暴地把一场阴私后宅构陷,扭转到对簿公堂、直指朝堂对手的局面……他这位夫人,哪里是什么都不在乎的咸鱼。

    分明是只……爪子锋利得很,却懒得轻易伸出来的豹子。

    而他忽然觉得,看她懒洋洋地亮一下爪子,还挺有意思。

    只是,永昌伯府……

    谢景明眼中的温度一点点降下去,直至冰封。

    窗外,暮色渐合,将谢府重重楼阁笼罩其中。一场风暴看似平息,另一场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无人看见的暗处,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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