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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33章 闲敲棋子落灯花
    一场风波,几份往来,槐树院的日子仿佛被那阵“夏日清风”涤荡过,重新变得慵懒惬意起来。只是,有些东西终究和以前不一样了。

    最明显的,是谢老夫人院子里的徐嬷嬷,往槐树院跑得勤了些。有时是送些时令果子,有时是转达老夫人几句寻常问话,有时甚至只是闲话几句家常。这细微的变化,府里稍微有点眼力劲儿的人都看在眼里。老夫人身边最得脸的嬷嬷态度亲善,本身就是一种风向标。

    尹明毓对此照单全收,该吃吃,该道谢道谢,态度依旧是不远不近的从容。既不因这突如其来的关注而受宠若惊,也不刻意逢迎讨好。老夫人赏的果子,她会挑出合谢策口味的留下,其余的便分给院里的丫鬟婆子尝鲜;徐嬷嬷来传话,她认真听着,该办的办,但也不会额外打听什么。

    这种坦然,反而让徐嬷嬷心里更高看她一眼。回禀老夫人时,话里话外便多了几分实心实意的夸赞:“二夫人是个心里有数的,稳得住。”

    谢老夫人拨着佛珠,淡淡道:“稳得住好。咱们这样的人家,不怕事,就怕事来了,自己先乱了阵脚。”

    与此同时,“雅趣集”的生意,在经历了一番舆论的起伏后,竟真如谢景明那日所言,非但不是坏事,反而更上一层楼。金娘子传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让人欣喜:冷香纸和清风系列团扇卖得极好,几乎脱销,不少府上的夫人小姐都派人来问新花样;连带着铺子里其他文具、雅玩,销量也看涨。金娘子机灵,趁势推出了一些搭配售卖的小优惠,生意越发红火。

    当然,麻烦也并非全然绝迹。

    这日午后,尹明毓正半躺在廊下的竹榻上,拿着一卷闲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谢策则在旁边的小几上,皱着眉头,对付夫子新留的描红功课。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静谧安然。

    兰时轻步走过来,脸色有些为难,低声道:“夫人,针线房的管事柳娘子来了,说是有事要回禀。”

    尹明毓从书卷上抬起眼:“让她过来吧。”

    柳娘子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妇人,面相看着还算和顺,但眼神里透着股精明。她上前行了礼,脸上堆着笑,语气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为难:“二夫人安好。扰了夫人清静,实在是有一桩小事,奴婢拿不定主意,想着夫人如今也管着些事,特来请示。”

    “什么事,说吧。”尹明毓放下书,坐直了些。

    “是这样,眼看着要入秋了,各房各院的秋衣料子都领了下去,针线上也紧赶慢赶地做着。只是……三房那边的四小姐,前儿个让丫鬟来传话,说她看中的那匹雨过天青的软烟罗,想再多要两支珠钗上用的米珠做配饰,还要在衣襟袖口多添两道繁复的苏绣缠枝纹。这料子、工钱、时辰,都得多出不少。库房那边说,四小姐份例里的珠玉配饰和额外绣工银钱,上半年做春衫时已经超了些,这回……不合规矩。奴婢不敢擅专,您看……”

    尹明毓听明白了。三房是谢景明已故父亲的妾室所出,算是庶出,一向不显山不露水。这位四小姐谢莹,年方十三,正是爱俏又有些小性子的年纪。想要超出份例的好东西,库房按规矩卡住了,针线房夹在中间,两头为难。若是以前,这种小事可能就直接报到老夫人那里,或者管事们私下商量着办了。如今来找她,无非是试探,也是想看看这位“新晋”有点话语权的二夫人,会如何处置——是拿规矩硬压,得罪三房?还是破例允了,坏了自己的名声和府里的规矩?

    谢策也停下了笔,好奇地望过来。他虽然不懂具体,但隐约感觉到有人给母亲出了个难题。

    尹明毓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问:“四妹妹原先定下的秋衣料子和款式,可还合规矩?”

    “回夫人,原先定的都是按份例来的,中规中矩,并无逾越。”

    “那匹雨过天青的软烟罗,府里公中库房还有存货吗?价值几何?比原先定下的料子贵多少?”

    柳娘子连忙答道:“还有两匹。这软烟罗价比寻常绸缎高出三成不止。四小姐原先定的是云绫,价差约有一倍。”

    “额外的米珠和繁复苏绣,若是折成银钱,大概多少?”

    “这……精细米珠价值不菲,那苏绣更是费工,算下来,恐怕也得十几两银子。”

    尹明毓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她沉吟片刻,不是为难,而是在想怎么说。

    “柳娘子,府里的规矩,是老祖宗和母亲为了阖家和睦、长久兴旺定下的,自是该守。”她开口,声音平和,“四妹妹年纪小,爱些新鲜俏丽,也是常情。这样吧,你回去告诉四妹妹屋里的丫鬟,就说我说的:那匹软烟罗,若是四妹妹实在喜欢,可以给她。超出的料子差价,还有米珠、额外绣工的钱,也不必走公中的账。”

    柳娘子一愣。这是答应了?可钱从哪里出?

    尹明毓微微一笑,继续道:“我记得,四妹妹每月的月例银子,除了置办胭脂水粉、打赏下人,应当也有些盈余。若她愿意从自己的体己银子里补上这份差价和工钱,东西自然可以按她的心意来。若是不愿,那就还按原先定好的份例做,想必也一样端庄好看。你是针线房的管事,就把这两条路,清清楚楚、和和气气地告诉四妹妹和她屋里的人,让她们自己选便是。”

    柳娘子听得眼睛微微睁大。这法子……妙啊!

    既没有死板地拿规矩压人,驳了小姐的面子,惹得三房不快;也没有擅自开特例,坏了府里的规矩,落下话柄。而是把选择权,明明白白地交给了四小姐自己。想要更好的?行,自己掏钱补上。不想掏钱?那就按规矩来。公平合理,谁也挑不出错。就算四小姐选了自己补钱,传出去,也只能说她爱美,愿意为自己的喜好花钱,算不上奢侈逾矩,更牵连不到管家的人。

    “夫人思虑周全!奴婢知道怎么做了!”柳娘子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佩服,行礼退下。心里暗想,这位二夫人,看着万事不萦心,处理起事情来,却是滴水不漏,又给人留足了余地,当真厉害。

    兰时在一旁听了全过程,等柳娘子走了,才小声道:“夫人,您这法子真好。既不得罪人,又守了规矩。”

    尹明毓重新拿起书卷,懒洋洋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死守着规矩容易得罪人,太迁就人又会坏了规矩。最好的法子,就是划出道来,把选择交给他们自己。自己选的路,日后有什么说道,也怨不得旁人。”这是她上辈子在职场就悟出的道理,没想到在这深宅大院里也一样适用。

    谢策听得半懂不懂,但他捕捉到了关键:“母亲,是不是就像我想多吃一碗冰酪,就要少吃一块茯苓糕?自己选?”

    尹明毓被他这童言童语逗乐了:“差不多就是这个道理。鱼与熊掌,有时候不能兼得,就看你自己更想要哪个。”

    谢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埋头描红,心里却默默记下了:想要什么,有时候得自己付出点别的。

    这件小事,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池塘,涟漪并未扩散太远,却在某些范围内,悄然改变了人们对槐树院那位“懒散”女主人的认知。至少,针线房、库房等几处与内务相关的管事婆子们,再提起二夫人,语气里少了些观望,多了些信服。这位夫人,不简单,不好糊弄,但似乎……也挺讲道理。

    晚膳时,谢景明回来,照例问了几句谢策的功课。饭毕,他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回书房,而是端起茶,似乎随口问道:“听闻今日针线房为三房四妹的事,去寻你了?”

    消息传得真快。尹明毓也不意外,简单将事情和自己的处置说了。

    谢景明静静听着,末了,只点了点头:“如此处置,甚妥。”他没有多说,但眼神里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认可。内宅这些琐事,看似不起眼,却最是磨人,能处理得如此圆融而不失原则,需要的不只是聪明,更是一种通透的心性。

    他忽然觉得,有她在,这后宅似乎真的能省心不少。至少,母亲那里,近日来的心情似乎都舒畅了些。

    夜色渐深,谢景明去了书房。尹明毓洗漱后,靠在床头,就着烛光翻看那几本诗集。烛花偶尔“噼啪”轻爆一下。

    兰时一边放下帐子,一边轻声笑道:“夫人,您今日可算是在那些管事婆子面前立了威了。奴婢听说,柳娘子回去后,对着针线房的人好一通夸您呢。”

    “立什么威,”尹明毓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不过是就事论事。她们觉得我好说话,不拿架子是真;觉得我不糊涂,有主意也是真。这样正好。”太严了,人人畏惧,琐事反而容易变成积怨;太软了,又容易被人欺瞒拿捏。现在这样,有点距离,有点敬畏,又有点余地,最是舒服。

    她吹熄了蜡烛,躺了下来。窗外月明星稀,槐树叶子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温柔的絮语。

    府外的风波暂歇,府内的小小试探也被轻巧化解。日子仿佛又回到了那种悠闲的节奏里。但尹明毓知道,平静之下,那双观察着她的眼睛,来自各方各面的目光,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不过,那又如何?

    她翻了个身,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苍蝇来了,弹开便是。只要不耽误她睡觉吃饭,不影响她过自己的小日子,其他的,爱谁谁。

    闲敲棋子落灯花。这漫长的夏日,以及夏日之后的日子,她自有她的过法。而那些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涌,且让它们涌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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