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槐树院,比往日醒得更早些。
尹明毓坐在窗下的书案前,面前摊开着昨日从老夫人那里带回来的蓝皮账册,手边放着一本崭新的空白册子,一支笔,还有一小碟谢策“赞助”的完整核桃仁。徐嬷嬷垂手立在侧前方,态度恭谨。
“嬷嬷不必拘礼,坐吧。”尹明毓指了指旁边的绣墩,“今日咱们先不急看细账,我想先听听,府里这些日常采买的门道。”
徐嬷嬷谢了坐,知道这是二夫人要从根子上了解情况,便娓娓道来:“回夫人,府里的日常采买,大头分几块。一是厨房的米面粮油、肉菜禽蛋、调料干货,由外院大厨房的刘管事总揽,他手下有几个常跑各大集市和相熟货栈的采办。二是各房各院的日常用品,如灯油蜡烛、扫洒用具、普通茶叶、寻常笔墨等,由内院管事李妈妈负责,她主要与几家固定的杂货铺、油烛店、茶庄打交道。三是车马维护、修缮物料、花园花木肥料等,由外院负责庶务的赵管事经手。”
尹明毓点点头,用笔在空白册子上简单记了几个关键词。“这几处的采买,价格、供货的铺子,是多久定一次?怎么个定法?”
“惯例是每年年底,由总管谢忠带着几位管事,与相熟的几家铺子议定来年的供货价和章程,一般若无大变故,便会沿用下去。”徐嬷嬷回答,“至于铺子的选定,多是多年合作,知根知底,求个稳当。”
“也就是说,价格是一年一议,铺子基本固定,对吧?”尹明毓在“年定”、“固定”比如某样菜突然便宜了,或是相反,咱们府上的采买价会跟着调吗?”
徐嬷嬷顿了顿,道:“按说……若是长久的、明显的波动,管事们会报上来,酌情调整。但日常小的起伏,通常……就不动弹了,一来麻烦,二来也怕频繁调价,底下人不好做账,也容易生乱。”
“明白了。”尹明毓又记下一笔。固定合作、价格年定、小波动不管——这确实是求稳的管理方式,但也留下了不少模糊地带和操作空间。怪不得账册上某些物品的价格,看起来平稳得有些刻意。
“嬷嬷,依你看,这几处采买,哪一处最繁琐,最容易出小纰漏?”尹明毓问得直接。
徐嬷嬷犹豫了一下,谨慎答道:“最繁琐的,当属大厨房的采买,日日都要,种类繁杂,市价变动也最活。李妈妈那边管的日常用品,种类虽多,但用量相对固定,反而不易出大错。赵管事那摊,单次花费可能大,但频次低。”
尹明毓若有所思,拈起一颗核桃仁吃了。看来,要想“学着管”,厨房采买是个不错的切入点,也是块试金石。
“这样吧,嬷嬷。”她放下笔,“今日先不急着查旧账。劳烦您去跟谢管家说一声,从明日起,大厨房每日采买回来的东西,无论是集市上零买的,还是货栈里订的,都让刘管事列个简单的清单,注明品名、数量、单价和总价,不必太复杂,能看清就行。这单子,每日随账本一起,送到我这里过一眼。”
徐嬷嬷有些惊讶:“夫人,这……每日都送?种类可是不少。”这岂不是给自己找了好大一个麻烦?寻常主母查账,多是定期抽查,或是看月度总账。
“不要紧,我就看看,不费什么事。”尹明毓语气轻松,“我也不是要细核每一笔,就是想看看每日的流水,熟悉一下市价行情,免得日后看总账,两眼一抹黑。”
她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徐嬷嬷转念一想,觉得这或许是二夫人想立威,或是真想深入了解,便应了下来:“是,老奴这就去传话。”
徐嬷嬷走后,尹明毓继续翻看账册,这次重点看各房份例发放和领用记录。看着看着,她忽然问兰时:“我记得库房管事的,是姓王吧?”
“是,王妈妈,在府里也有些年头了。”
“你去趟库房,不必惊动王妈妈,就找平时负责发放笔墨纸砚的小丫鬟或婆子,随便问问,就说咱们院里想领些额外的宣纸,给策少爷练大字用,看看是个什么流程,需要谁点头。”
兰时会意,这是要去试试水,看看规矩执行得到底如何。“奴婢明白。”
一个时辰后,兰时回来了,脸色有些微妙。
“如何?”尹明毓问。
“奴婢去问了,守库房的小丫鬟说,各房按份例领用,每月初十发放。若是额外要领,需得本房主子写了条子,说明用途,经手发放的人记档,月末统一报给王妈妈核销。”兰时顿了顿,“不过,奴婢装作闲聊,多问了一句,说若是急用,等不到条子怎么办?那小丫鬟支吾了一下,说若是熟识的、信得过的,先领了,后头补条子也是有的,只要别太过分,王妈妈通常睁只眼闭只眼。”
尹明毓点点头,并不意外。水至清则无鱼,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总有些灵活变通的空间。只要不过分,这种微小的弹性反而能让事情运转更顺畅。关键在于,这个“度”掌握在谁手里,会不会被滥用。
“知道了。”尹明毓没再多说,继续看账册。
午膳后,谢策被嬷嬷带去午睡。尹明毓小憩了片刻,醒来时,徐嬷嬷已经回来了。
“夫人,话已传给谢管家和刘管事了。刘管事说……一定照办。”徐嬷嬷回话时,表情有点复杂。她刚去传话时,谢忠还好,刘管事初听每日要列清单,脸色明显变了一下,虽立刻恭敬应下,但那瞬间的不自然,没逃过徐嬷嬷的眼。
“有劳嬷嬷。”尹明毓仿佛没注意到徐嬷嬷的异样,转而问道,“嬷嬷,咱们府上平日里,跟哪些货栈、米行、肉铺打交道最多?您把名字和大致位置跟我说说。”
徐嬷嬷虽不解其意,还是一一说了,大约有五六家,都是京城里口碑不错的老字号或大商号。
尹明毓让兰时记下,然后道:“兰时,你下午带上两个稳妥的小厮,去这几家铺子,还有他们铺子附近别的同类铺子,随便问问价。不用表明身份,就装作普通大户人家出来询价的仆役。米面问上等粳米、白面的时价;油问上好的芝麻油、菜油;肉问上肉、精肋排的价;再问问时令蔬菜比如菘菜(白菜)、萝卜的大概行情。记清楚了回来告诉我。”
兰时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夫人的用意。这是要去摸一摸市面的实价,好跟府里采买的报价做对比!“是,夫人,奴婢一定问仔细。”
徐嬷嬷在一旁听着,心中暗暗吃惊。这位二夫人,不出门,不查账,却轻飘飘地出了两招:一招让每日采买透明化,一招派人去暗访市价。这哪里是“学着看”,分明是绵里藏针,直指要害啊!而且手段巧妙,不张扬,不撕破脸,却足以让底下人心里打起鼓来。
接下来的半天,尹明毓没再做别的,只是气定神闲地继续看她那本账册,偶尔标注几笔。谢策睡醒后,她又陪着他认了会儿字,玩了会儿简单的七巧板。
直到傍晚,兰时才风尘仆仆地回来,脸上带着兴奋,掏出一张写满字的纸。
“夫人,问清楚了!价钱差别还真有!”她压低声音,指着纸上记录,“比如上等粳米,咱们府上常购的‘丰泰米行’,报价是每石二两一钱;隔两条街的‘裕民米号’,一样的米,每石只要二两银子,若是量大,还能再商量些。上好的白面也是,‘丰泰’比别家每石贵了五分银子。还有芝麻油、猪肉……咱们府常去的几家,价钱普遍比附近其他同等铺子,要高出那么一些,不多,每样几分几钱,但架不住日积月累啊!”
尹明毓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比价记录,脸上没什么怒色,反而点了点头:“嗯,知道了。辛苦你了。”她把记录收好,并不急着发作。
高价的原因可能有很多,也许是铺子本身成本高,也许是包含了“送货上门”、“长期稳定”、“质量绝对保证”的额外服务费,当然,也可能有一部分,流向了某些人的口袋。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
重要的是,她心里有数了。
晚膳时,谢景明见她气色如常,随口问了一句:“今日看账,可还顺利?”
“顺利。”尹明毓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看了账,问了人,还派人去街上逛了逛,挺长见识。”
谢景明看了她一眼,没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特别情绪,便也不再问。
夜里,尹明毓临睡前,将兰时带回来的比价记录和账册上对应的采购价,简单对照了一下,心里那本模糊的账,又清晰了不少。
她吹熄了灯,躺下来。
管家第一天,没训一个人,没发一次火,只是“看了看”,“问了问”,“派人逛了逛”。但想必,某些消息灵通的人,今夜要睡得不太安稳了。
而她,睡得格外香甜。
毕竟,动脑子也是个体力活。明日,还要继续“看”呢。
窗外月色明亮,槐树的影子在窗纱上轻轻摇曳,仿佛也在静观这场无声无息、却又悄然改变着侯府某些规则的新戏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