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永昌伯府赏花归来的尹明毓，很快便将那场暗藏机锋的茶会抛在了脑后。对她来说，那更像是一次必要的“外交活动”，活动结束，任务完成，剩下的便是继续她悠闲的槐树院时光。剥莲蓬的季节过了，她便迷上了砸核桃——不是用锤，而是寻了把特制的小巧铜钳，一颗颗慢慢地夹。谢策对此也很感兴趣，可惜力气不够，常常把核桃肉夹得粉碎，尹明毓也不恼，由着他玩，碎了的核桃肉便收集起来，回头让厨房做成核桃酪。

    这日午后，母子俩正和一小筐核桃“奋斗”，徐嬷嬷又来了。

    这一回，徐嬷嬷脸上的笑容格外深些，行礼后便道：“二夫人，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事相商。”

    尹明毓放下铜钳，擦了擦手，有些意外。寻常传话，让个小丫鬟来便是，徐嬷嬷亲自来，又说是“相商”，看来不是小事。

    她略整了整衣衫，对谢策道：“策儿，你继续砸，若砸出完整的，晚上让厨房给你做琥珀核桃吃。”安抚住跃跃欲试想跟去的儿子，她带着兰时，随徐嬷嬷往老夫人的慈安堂去。

    慈安堂内，佛香袅袅。谢老夫人今日未在佛堂，而是在日常起居的东次间炕上坐着，手边小几上放着账册和一只紫檀木的小匣子。见尹明毓进来，老夫人示意她坐下。

    “前些日子，永昌伯府那边，你处置得不错。”老夫人开门见山，语气比往日更显温和。

    “母亲过奖了，不过是循着礼数行事。”尹明毓欠身答道。

    “礼数固然要紧，但这分寸拿捏，却不是人人都会的。”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也有一丝满意，“这些日子，府里几桩小事，我也听说了。针线房、库房那边的管事，如今提起你，倒也服气。”

    尹明毓安静听着，心里大概有了谱。

    果然，老夫人话锋一转，指了指小几上的账册和木匣：“我年纪大了，精神不比从前。这府里大大小小的事务，虽有大儿媳帮衬着，但她身子骨也弱，管着自个儿那一房已是吃力。前些时候，外头那些风风雨雨，你也经住了，里里外外，也算有了些历练。”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尹明毓脸上，带着一种正式的托付意味：“今日叫你来，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替我分分忧，帮着管一管这府里……一些日常的用度开支、采买核对、以及各房各院寻常的份例发放之事？”

    来了。

    尹明毓心道。这便是之前那几桩小事“考试”通过后的“录取通知”了。老夫人这是要将部分中馈实权，正式移交到她手上。虽然不是全部，但“日常用度开支、采买核对、份例发放”，这恰恰是府里最琐碎、最易出纰漏、也最显管家能力的部分。

    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推辞，只是微微蹙眉，露出些恰到好处的迟疑：“母亲信任，儿媳本不该推辞。只是……儿媳年轻，又懒散惯了，只怕经验不足，出了差错，反给母亲添乱。”

    老夫人见她没有喜形于色，也没有惶恐推拒，反而先考虑责任和可能的问题，心里那点考验之意更淡，满意之色更浓。

    “谁也不是生来就会的。我让徐嬷嬷从旁帮你，她跟了我几十年，府里的事门儿清。大儿媳那边，我也会打个招呼，让她从旁指点。再者，”老夫人语气放缓，“你是个聪明孩子，懂得抓大放小，知人善用。管家理事，未必事事亲力亲为才是好，会看账，会用人，会定规矩，比什么都强。”

    这话几乎算是明示了：我给你权，也给你人（徐嬷嬷），还给你支持（知会大夫人），你只需把握方向，定好规矩，具体事务自有

    尹明毓垂眸，似乎在仔细掂量。她确实嫌管家麻烦，但老夫人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就显得不识抬举，也辜负了对方这段时间的观察和铺垫。更重要的是，掌握了这部分权力，意味着她在府里的地位将更加稳固，行事也将更少掣肘。虽然会多些责任，但……或许也能借此，将一些事情按照更有效率、更让自己舒服的方式来安排？

    利弊在心头飞快过了一遍，她抬起眼，神情变得认真而恭谨：“母亲既如此信任，儿媳便试着学学看。若有不当之处，还望母亲随时指点。”

    老夫人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将那小匣子推到她面前：“这是府里公中对牌的一部分，还有几处日常采买铺子的契纸副本和联系人。账册是近三个月的，你先拿回去看看。徐嬷嬷，从明日起，你每日去二夫人那里坐一个时辰，有什么事，帮着参详参详。”

    “是，老夫人。”徐嬷嬷恭声应下，转向尹明毓，态度比以往更加恭敬：“日后要叨扰二夫人了。”

    “有劳徐嬷嬷。”尹明毓也客气道。

    又说了几句闲话，尹明毓便捧着那装着账册和对牌的匣子，带着徐嬷嬷，告辞出来。

    回槐树院的路上，徐嬷嬷低声提点了几句关键，比如哪几处采买容易有猫腻，哪位管事性子油滑需要留意，各房份例发放的惯例和可能存在的争议等等。尹明毓听得认真，一一记下。

    到了院门口，徐嬷嬷便止步：“二夫人先歇着，老奴明日再来。”

    “嬷嬷慢走。”

    抱着匣子走进院子，谢策立刻扑过来：“母亲，祖母叫您去做什么？您看，我砸出好几颗完整的！”他献宝似的捧着小碟子。

    尹明毓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还有碟子里那几颗难得的完整核桃仁，忽然笑了，心里那点因为接下新责任而产生的些微凝重感，瞬间散去了不少。

    “祖母给了母亲一些事情做。”她放下匣子，捏起一颗核桃仁放进嘴里，“嗯，策儿真能干。这核桃仁，比母亲夹的还完整。”

    谢策顿时得意起来。

    兰时接过那沉甸甸的匣子，小声问：“夫人，这是……”

    “嗯，往后咱们院里，可能要稍微忙一点点了。”尹明毓在窗边坐下，打开了匣子。里面是几本厚厚的蓝皮账册，一叠契纸，还有一串沉甸甸的、刻着“谢府”字样和不同编号的铜制对牌。权力的实体，便是这些冰冷又琐碎的东西。

    她没有立刻去翻账册，而是对兰时说：“去把咱们院里这几个月的开销小账本拿来我看看。”她得先对自己院里的情况心中有数。

    晚膳前，谢景明回来，自然也知道了这件事。

    饭桌上，他看了尹明毓一眼，语气平淡：“母亲将部分中馈交予你了？”

    “嗯，帮着管管日常用度和份例。”尹明毓给他盛了碗汤，态度自然，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还顺手？”他问。

    “还没开始上手呢，账册刚拿回来。”尹明毓道，“有徐嬷嬷帮着，应当……问题不大吧。”她语气里没什么兴奋，也没什么担忧，依旧是那副“事情来了就做”的调子。

    谢景明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道：“若有难处，可来寻我。”这算是他给予的支持。

    “好。”尹明毓应得干脆。能用上的资源，她从不客气。

    夜深人静，尹明毓没有睡，而是就着灯火，翻开了那几本账册。老夫人给的是近三个月的明细，条目繁多，从各房月例、四季衣裳、饮食采买、车马用度、人情往来到修缮花草，无所不包。数字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晕。

    兰时在一旁陪着，小声问：“夫人，可看出什么了？”

    尹明毓揉了揉眉心，合上账册，没有回答，反而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兰时，你说，若是让你每天去集市上买同样几样菜，日复一日，你会觉得烦吗？”

    兰时一愣：“自然会啊，而且价钱时高时低，还得防着摊贩缺斤短两、以次充好。”

    “是啊，”尹明毓望着跳动的烛火，“采买的管事，想必也会烦。烦了，就可能想些省事的法子，或者……给自己找点‘辛苦钱’。”她刚才快速浏览，发现几处日常食材和用品的采购价，波动虽在合理范围内，但有些过于规律，像是固定在某个较高的价位上。

    她又翻开另一本，指着某一页道：“你看各房领用笔墨纸砚的记录，三房那位读书的四少爷，领用量几乎是其他房同龄少爷的两倍。是他格外用功，还是……另有他用，或者，管库房发放的人情做得太勤快？”

    兰时顺着她指的地方看，果然如此。“夫人，您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尹明毓轻轻合上账册，“只是发现，管家这事儿，光看账册，就像隔着一层雾看花。要管好，恐怕不能只坐在屋里看这些数字。”

    她并没有立刻就要揪出谁、整顿谁的想法。那不现实，也容易打草惊蛇，惹来反弹。老夫人让她“学着管”，那她就先“学着看”。

    “明天徐嬷嬷来了，先问问府里这些日常采买的铺子，都是怎么定的，多久没换过，有没有比价。还有库房发放东西的规矩，除了按份例，有没有额外的申请流程，谁批的。”尹明毓心里慢慢有了个初步的计划，“不着急，一样样来。先把这些流程和底细摸清楚再说。”

    她重新拿起那颗被谢策砸得坑坑洼洼的核桃，用铜钳小心地夹开。这一次，核桃肉完整地脱落出来。

    “你看，”她将完整的核桃肉放在碟子里，对兰时说，“有时候，用巧劲比用蛮力好。管家……大概也是一个道理。”

    窗外月色如水，映照着匣子里冰凉的铜牌和厚重的账册。新的责任已经落在肩头，但尹明毓的脸上并无沉重，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平静。这或许不是她主动追求的权力，但既然到了手里，她便会用自己的方式，将它运用得……恰到好处，且不耽误自己吃核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