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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38章 蟹,账本
    日子在每日清晨送来的采买清单里,不紧不慢地滑过七八日。槐树院的书案抽屉里,已经摞起了一小叠带着烟火气的纸张。尹明毓照例每日扫一眼,偶尔在某几个价格上停顿片刻,依旧未置一词。

    厨房刘管事起初的焦虑不安,在日复一日的“无事发生”中,渐渐被一丝侥幸和疑惑取代。二夫人真就只是看看?或许,这位新管事的夫人,也就是摆摆样子,走个过场,并不打算深究?毕竟,水至清则无鱼,夫人看着也是个聪明人,总该明白这个道理吧?

    这念头一起,原本绷紧的弦便松了几分。底下采办的小厮是最先感知到的,脚步似乎又轻快了些,与相熟货商打交道时,那声“老价钱”里的底气也足了两分。

    这日临近中秋,正是蟹肥膏满的时节。刘管事特意让人挑了几篓最肥硕的阳澄湖大闸蟹,公的膏腴,母的黄满,用蒲草扎得结实,一大早便送到了大厨房。

    看着那青背白肚、张牙舞爪的鲜货,刘管事心思活络起来。往年这时节,除了各房按份例分下去的,总要多备些,供主子们宴客或自家尝鲜。这其中,便有些操作余地——多报些损耗,或是将上等蟹的价格匀一部分到次等蟹的账上,都是老法子了。今年……二夫人那边虽然要清单,但蟹这东西,价高时贱,全看时节和品相,浮动本就大,似乎……是个机会?

    他沉吟半晌,将心腹采办叫到跟前,低声嘱咐了几句。那采办先是一愣,随即会意,点了点头。

    于是,当日送到槐树院的采买清单上,“阳澄湖大闸蟹”一项后面,数量、单价、总价都格外醒目。单价自然比市面寻常蟹价高出一截,但旁边用朱笔小字备注了“特选上品,膏满黄肥,供中秋宴及主子尝鲜”。

    清单送到时,尹明毓正在和谢策玩翻绳。她接过兰时递来的纸,目光在那行朱笔小字和数字上停驻的时间,比往常略长了几息。

    “母亲,该您了!”谢策等得着急,晃着手里错综复杂的红绳。

    尹明毓将清单随手放在旁边的小几上,笑了笑,伸出手指,灵巧地勾挑翻转让红绳变了花样。“策儿,今天厨房买了许多大螃蟹,晚上想吃清蒸的,还是醉蟹?”

    谢策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兴奋道:“清蒸的!蘸姜醋!父亲说蟹性寒,姜醋能祛寒!”

    “好,那就清蒸。”尹明毓应着,手指翻飞,又变了个更复杂的图案,引得谢策惊叹不已。至于那张清单,仿佛只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然而,到了午后,尹明毓小憩醒来,却对兰时道:“你去趟外院,找两个稳妥的小厮,不必惊动刘管事,让他们悄悄去东西两大市,还有咱们府上常订水产的那条街附近,多问几家相熟或不相熟的水产铺子、贩子,单问这五六日阳澄湖大闸蟹的行情。上等的什么价,中等的什么价,大量拿货又能让多少。打听仔细了,回来报我。”

    兰时眼睛一亮,立刻应声去了。夫人这是……要动真格了?

    徐嬷嬷在一旁听着,心中震动。她原也以为夫人连日沉默是打算轻轻放过,或是等待更好时机,却没料到夫人不声不响,盯上的竟是这中秋时节最显眼、油水也最厚的“硬货”。而且,不是直接查账质问,而是先去摸清实时市价。这份沉得住气和老辣,哪里像个刚管事的年轻夫人?

    尹明毓没理会徐嬷嬷的复杂目光,起身走到书案前,将这几日所有清单里关于水产、尤其是蟹类的记录单独抽出来,又打开总账,找到往年同期采购蟹类的记载,两下对比着看。

    傍晚时分,兰时带着一身淡淡的水腥气回来了,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和一丝怒意,将一张写满密密麻麻价格的纸递给尹明毓。

    “夫人,问清楚了!咱们府上清单报的那‘特选上品’价,比东西两市最好的蟹行里同等货色的价,一斤足足贵了二钱银子!若是按中等品相的价算,差得更多!而且,奴婢让小厮装作大户人家要大量采买中秋宴用,问了五六家,都说若是定数大,还能再便宜些,可咱们府上这单子里的价,分明是零买的价,甚至比零买还高些!”

    尹明毓看着那比价记录,脸上没什么怒色,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差价比她预估的还要大一些。看来,这位刘管事,或者是他手下的人,是真把她当只会看不会算的摆设了。

    “还有,”兰时压低声音,“奴婢让小厮特意去咱们府上常订货的那家‘于记水产’附近打听,旁边铺子的伙计悄悄说,这两日于记老板像是得了笔大生意,心情好得很,还跟人吹嘘说谢府这样的门第,最是讲究,不怕价高,只要货好……”

    尹明毓听到这里,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像是讥诮,又像是了然。不怕价高,只要货好?这话倒是没错,但若货不值那个价呢?

    “知道了。”她将兰时的记录和自己整理出来的清单、旧账对比放在一起,收进一个单独的匣子里。“今日晚了,明日再说。”

    恰在这时,外头有小丫鬟通传,说大厨房派人送了螃蟹来,是刘管事特意孝敬夫人和少爷尝鲜的。

    只见两个粗使婆子抬进来一个小竹篓,里面是七八只格外肥大的螃蟹,青壳白肚,金爪螯健,一看便是精挑细选的上品。

    兰时看着那篓蟹,脸色有些不好看。这算什么?先抬高价码,再拿点“孝敬”来堵嘴?

    尹明毓却笑了,对婆子道:“刘管事有心了。兰时,收下吧,晚上就蒸上。”她又对婆子说,“回去告诉刘管事,蟹我收了,他的‘好意’我心领了。”

    婆子们诺诺应下,退了出去。

    晚膳时,清蒸大闸蟹果然上了桌。谢景明也在。蟹膏金黄饱满,蟹肉雪白鲜甜,姜醋汁调配得恰到好处。

    谢策吃得满手是汁,不亦乐乎。尹明毓也慢条斯理地拆了一只,吃得津津有味。

    谢景明看她一眼,忽然道:“这蟹不错。”

    “是不错,刘管事特意挑的。”尹明毓用银勺舀着蟹黄,随口应道。

    “听说,今年蟹价不低。”谢景明语气平淡,像是随口一提。

    尹明毓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他知道了?也是,这府里有什么事,能真正瞒过这位侯爷?她笑了笑:“是啊,中秋时节,时令货,自然要贵些。不过,货好,也值了。”

    谢景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继续剥蟹。只是那眼神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等待,又像是……一丝极淡的期待。

    尹明毓垂下眼,专心对付蟹螯里的肉。心里却明镜似的:谢景明在看她如何应对。这不仅是刘管事的试探,某种程度上,也是谢景明对她管家能力的观察。

    也好。

    她将最后一块蟹肉蘸了姜醋,送入口中。鲜美在舌尖化开。

    既然有人把算盘打到了她眼皮子底下,还把“孝敬”送到了她桌上,那她也该让人瞧瞧,她这双看似惫懒的眼睛,到底能不能看清账本,又能不能掂量出,一份“孝敬”与一份“本分”,孰轻孰重。

    蟹已尝过,味道确实不错。

    那么,该算的账,明日也该清一清了。

    夜色渐深,蟹壳已被收拾干净,但那鲜美的余味和某种无声的较量气息,却仿佛还萦绕在槐树院的空气里。明日,会是个有趣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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