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槐树院便格外安静。尹明毓用过早膳,没像往常一样歪在榻上看书,而是让兰时将那摞采买清单、市价比对记录、往年同期账册,以及昨晚特意留下的一份蟹八件——那只最肥的母蟹完整蟹壳,用白瓷盘盛着,摆在书案显眼处。
她穿了身颜色略庄重的秋香色长褙子,头发也梳得比平日齐整,端坐在书案后,神色平静。徐嬷嬷侍立一旁,心知今日要有事,也打起精神。
“嬷嬷,”尹明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劳烦您去请谢管家,还有大厨房的刘管事过来一趟。就说我有几处账目不太明白,想请二位帮着参详参详。”
徐嬷嬷心头一凛,应声去了。这“参详参详”,怕是要见真章了。
不到两刻钟,谢忠和刘管事便一前一后到了。谢忠神色如常,目光沉稳;刘管事脸上虽堆着笑,但眼底的忐忑掩不住,尤其当他瞥见书案上那摞清单和那只醒目的白瓷盘时,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跳。
“给夫人请安。”两人行礼。
“两位管事不必多礼,坐吧。”尹明毓指了指下首的椅子,“今日请二位来,是有些小事想请教。”
她拿起最上面那张昨日的清单,指尖轻轻点在“阳澄湖大闸蟹”那一行。“刘管事,昨日这蟹的单子我看了,备注写的是‘特选上品,膏满黄肥’,这单价……也是按上品市价走的吧?”
刘管事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强笑:“回夫人,正是。中秋将近,蟹价一日一涨,咱们府上用的又都是顶好的货色,价钱是比平日高些,但东西绝对是最好的!昨日送与夫人尝鲜的那些,便是同一批里挑出来的头筹。”他特意提了“送蟹”一事。
尹明毓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他的说法,却又从旁边拿起兰时昨日记录的市价比对单子。“巧了,我昨日也随口让下人出去问了问这几日蟹市的行情。东市‘永丰号’、西市‘汇昌行’,还有咱们常光顾的‘于记水产’附近几家铺子,上等阳澄湖蟹的报价,我都记在这里了。”她将单子往前推了推,语气依旧平和,“刘管事是行家,不妨也看看,这市价与我府上采买的价,出入有多大?”
刘管事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汗。他哪里敢真接过来细看?那单子上密密麻麻的比价,就像一道道鞭子,悬在他头上。
谢忠目光扫过那张比价单,又看了看尹明毓平静无波的脸,心中暗叹。二夫人这哪里是不明白,分明是证据确凿,只等对方反应了。
“这……市面行情,时有波动,各家货源、品质也有差异……”刘管事支吾着,试图辩解。
“品质差异,确实有。”尹明毓打断他,指了指白瓷盘里那只完整的、膏黄饱满的蟹壳,“昨日送来的蟹,品质是极好,这我承认。所以,我并非质疑刘管事挑了次货。”
刘管事刚松半口气。
尹明毓话锋却一转:“但差价摆在这里。若是零星买上几只尝鲜,价高些便高些,图个方便新鲜,也无不可。可府里中秋宴客、各房分例,采买数量不小。这每斤二钱,乃至更多的差价,累计起来,就不是个小数目了。”她顿了顿,看向刘管事,目光清凌凌的,“刘管事在府里多年,自然知道,公中的银子,一分一厘都来自侯府产业,是用来维持阖府用度、供养上下的。能省的地方省一些,用到更该用的地方,或是年底给大伙儿多分些红利,岂不是更好?”
她没有疾言厉色,没有拍桌子骂人贪污,只是摆出事实,算了一笔再简单不过的账,最后落脚到“为公中省钱”、“为底下人谋利”的大义上。这让刘管事任何关于“品质”、“辛苦”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刘管事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中衣。他扑通一声跪下:“夫人明鉴!是……是小的疏忽!小的只顾着挑好货,没……没顾得上仔细比对市价!小的有罪!请夫人责罚!”他不敢咬定价格无误,也不敢承认有意抬价,只能把过错往“疏忽”上推。
谢忠在一旁看着,没出声。二夫人点到即止,没撕破脸,他自然乐得配合。
尹明毓看着跪在地上的刘管事,沉默了片刻。这沉默让刘管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疏忽……”尹明毓缓缓重复这两个字,“刘管事是府里的老人了,一时疏忽,也是有的。”她语气缓和了些,“起来吧。今日请你和谢管家来,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而是想商量个法子,看看日后这类大宗时鲜货的采买,能不能既买到好东西,又不必花太多冤枉钱。”
刘管事颤巍巍站起来,还有些发懵。不追究?商量法子?
谢忠适时开口:“夫人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尹明毓道,“我只是想,咱们府上采买,多是靠几家老铺子,图的是稳当、省心。这固然好,但时日久了,难免失了比价议价的习惯。我的想法是,日后凡涉及这等数量较大、单价较高的时令货、节庆货,不妨让采办多跑两家,货比三家。也不必非换掉老主顾,只是让老主顾知道,咱们也晓得行情,这价钱,自然就更公道些。”
她看向刘管事:“刘管事觉得呢?让底下人多跑跑腿,虽然辛苦些,但省下来的银子,年底结算时,侯爷和母亲想必也乐意看到,说不定还能给大厨房上下多些赏钱。你觉得,底下人可愿意多这份辛苦?”
刘管事哪里还敢说个“不”字?连忙道:“愿意!愿意!夫人体恤,这是给底下人挣脸又得实惠的好事!小的回去一定严加督促,定不让府里多花一个冤枉钱!”
“那就好。”尹明毓点点头,“至于这次的蟹价差额……”她沉吟了一下,“账已入了,再改也麻烦。这样吧,差额部分,便从大厨房这个月的杂项开支里匀一匀,尽量找补回来,实在找补不齐的,刘管事你自己看着办,从月钱里扣些也好,从别处俭省些也罢,总要将账做平,下不为例。谢管家,你看这样可使得?”
谢忠立刻道:“夫人处置得妥当。既给了教训,也留了余地,更定了以后的规矩。”
刘管事听到要从自己这边找补,心里肉痛,但也知道这已是最轻的处罚了,连忙躬身:“是是是,小的明白!谢夫人宽宏!小的以后一定尽心尽力,再不敢有丝毫疏忽!”
“嗯,记住今日的话就好。”尹明毓端起茶杯,“二位去忙吧。”
两人退下后,徐嬷嬷看着重新恢复慵懒姿态、靠在椅背上的尹明毓,心中感慨万千。这一手,真是漂亮极了。抓大放小,证据在手却不死揪着不放,给了台阶又立了新规,最后那“从月钱里扣些”的处罚,既让刘管事切实感到疼,又没一棍子打死,留足了情面。经此一事,不仅大厨房,只怕全府上下管事,再不敢小觑这位二夫人,更不敢在账目上随意糊弄了。
尹明毓喝了口茶,对兰时道:“把东西收了吧。”仿佛刚才那场不见刀光的交锋,只是处理了一桩再寻常不过的琐事。
午膳时,谢景明回府用饭。席间,他看似随意地问了句:“今日府里可还安静?”
尹明毓给他夹了块红烧肉,笑了笑:“挺安静的。就是上午请刘管事来对了对蟹账,说了说以后买这类东西,不妨多比两家价,能省则省。刘管事挺通情达理的。”
谢景明筷子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她。见她眉眼疏朗,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只是“对了对账”、“说了说”。可他怎能不知其中关窍?刘管事那等油滑老人,若无真凭实据拿捏,岂会轻易“通情达理”?
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点了点头:“嗯,是该省则省。”没再多问一句。
有些事,彼此心照不宣便是。她处理得很好,比他预想的还要周全、漂亮。既立了威,定了规,又没闹得沸沸扬扬,伤了府中和气。这份拿捏分寸的火候,已然是掌家理事的上乘水准了。
他忽然觉得,将部分中馈交到她手里,或许不是母亲一时兴起,而是这府里近来最明智的决定之一。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安静的餐桌上。谢策叽叽喳喳地说着学堂里的新鲜事,尹明毓偶尔应和,替他擦掉嘴角的饭粒。谢景明听着,看着,心底某个角落,似乎也像这秋日的阳光一样,变得温煦平静了些。
一场可能掀起的风波,就这样消弭于无形。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比如刘管事走出槐树院时,那微驼的背影和擦汗的动作;比如谢府大小管事之间悄然流传的、关于二夫人“笑面查账,绵里藏针”的新评价;再比如,这府里日后采买清单上的数字,或许会变得更实在、更经得起琢磨。
而尹明毓,午后依旧歪在她的躺椅上,就着秋日暖阳,盖着薄毯,安然入梦。仿佛那场“对账”,不过是她咸鱼生涯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插曲。
该睡午觉了,谁也别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