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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59章 同步的舞步
    2018年6月10日。中国贵州黔南深山,“夸父”项目地下基地。

    贵州的雨季进入了最缠绵的阶段。地表之上,暴雨如注,冲刷着伪装成“大数据中心”的钢结构厂房。

    而在地下400米的溶洞深处,这里没有雨,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燥热。

    尽管陈志平的液氦冷却系统正在满负荷运转,将超导磁体冻结在绝对零度附近,但那一排排服务器散发出的热浪,以及几百名工程师焦躁的情绪,让空气仿佛都要燃烧起来。

    “失败。”“相位丢失。”“束流溃散。”

    总控大厅的屏幕上,再一次弹出了刺眼的红色警告框。

    王博狠狠地把键盘摔在桌子上,按键飞溅了一地。这位向阳集团的CTO,此刻形象全无。他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窝深陷,胡茬已经半个月没刮了,身上那件格子衬衫散发着一股酸味。

    “还是不行!”

    王博抓着头发,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只要电子束的速度接近光速,我们的控制系统就成了瞎子!无论我怎么优化算法,中央服务器的指令传到第200号磁铁时,电子早就跑没影了!”

    在他面前的模拟软件里,那束本该像激光一样凝聚的电子束,在跑完一圈后,像是一群失控的野马,撞在了真空管壁上。

    这就是SSMB(稳态微聚束)最大的软件拦路虎。

    原理上,SSMB要求电子束在环形轨道中,不仅要跑得快,还要“跑得整齐”。电子们必须在微米级的空间尺度上,按照激光波长的间距,自动排成一列列整齐的队伍(聚束)。

    这需要对轨道上的200块超导磁体进行皮秒级(10^-12秒)的实时微调。

    皮秒是什么概念?光在真空中一秒跑30万公里。而在1皮秒里,光只能跑0.3毫米。

    “延迟,全是延迟!”

    王博指着屏幕上的数据图,对着身后的软件团队咆哮,“光纤传输是有延迟的!信号从控制室跑到最远的磁铁需要2微秒。等磁铁收到指令动作时,电子束早就飞过去了!我们是在用2G网络去指挥F1赛车!”

    整个指挥大厅一片死寂。

    林向阳站在后排,眉头紧锁。

    硬件造出来了,磁铁悬浮了,管道合龙了。如果最后卡在了控制系统上,那这只“夸父”就只是个没有灵魂的植物人。

    “能不能把中央控制改成预判控制?”林向阳问。

    “试过了。”王博绝望地摇头,“电子束在磁场里的运动是非线性的,充满了混沌效应。预判的误差会累积,跑不到三圈就炸了。”

    这是一个死结。物理极限限制了信号传输速度,而控制精度又要求超越这个速度。

    ……

    凌晨2:00。基地临时食堂。

    所谓的食堂,其实就是溶洞角落里搭的一个简易棚子。

    王博端着一碗坨了的方便面,蹲在地上,眼神呆滞地盯着地面上的蚂蚁搬家。

    “怎么,王大CTO,被一只电子给难住了?”

    一个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王博抬头,看到了赵子明。

    赵子明是集团负责通信业务的副总裁,当年搞定4G基带的硬汉。这次他被林向阳调来负责基地的内部通信网络搭建。

    “别烦我。”王博没好气地说道,“这玩意儿比写操作系统难一万倍。这是在挑战因果律。”

    赵子明笑了笑,也不嫌脏,端着饭盒在他旁边蹲下。

    “我刚才听你在吼什么‘延迟’、‘中央控制’。我就纳闷了,你们搞软件的,思维怎么还停留在上个世纪?”

    “什么意思?”王博皱眉。

    “为什么要用中央控制?”

    赵子明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你想想看,如果你是一个连长,带着两百个士兵冲锋。你会要求每一个士兵开枪之前,都先打电话请示你吗?等你命令下来,敌人早就跑到山沟里了。”

    “那怎么办?”

    “让士兵自己决定啊。”

    赵子明指了指头顶,“你看现在的5G基站。我们搞大规模天线阵列的时候,几百根天线要同时对准一个手机用户发射信号,相位差也不能超过纳秒级。”

    “如果我们靠核心网来指挥,那电话根本打不通。”

    “我们用的是PTP(高精度时间同步协议)加上分布式自组网。”

    赵子明用筷子在地上画了个圈。

    “我们给每个基站装一个高精度的原子钟,让它们的时间绝对同步。然后,基站之间直接对话。A基站告诉B基站:‘在这个时间点,我往左偏1度’,B基站马上算出来:‘那我往右偏1度’。”

    “它们不需要听指挥中心的。它们自己就是大脑。”

    “这叫——去中心化蜂群算法。”

    嗡——!

    王博的脑子里,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

    原本那团像乱麻一样的死结,瞬间被这把“通信”的刀给斩断了。

    “去中心化……边缘计算……PTP同步……”

    王博喃喃自语,手里的方便面碗“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猛地抓住赵子明的肩膀,用力之大,抓得赵子明龇牙咧嘴。

    “老赵!你他妈真是个天才!”

    “哎哎哎!松手!肉掉了!”

    “别管肉了!”

    王博跳起来,眼神中重新燃起了那种令人心悸的狂热,“我要什么中央服务器!我要把算力下放!给那200块磁铁,每一块都装上一颗FPGA芯片!让它们自己去聊天,自己去跳舞!”

    “走!回机房!”

    ……

    2018年6月20日。“夸父”基地,软件攻关冲刺周。

    接下来的十天,地下基地变成了一个疯狂的代码修罗场。

    王博将原本的“夸父OS1.0”彻底推翻。

    他带领着五百名从通信部门借调来的底层驱动工程师,开始了一场跨界魔改。

    他们把用于5G基站同步的IEEE1588PTP协议,移植到了粒子加速器的控制系统中。

    他们废弃了臃肿的TCP/IP协议,改用最原始、最高效的Layer2-数据链路层裸金属通信。

    他们不再试图预测电子的轨迹,而是给每一个磁铁节点赋予了“智能”。

    磁铁不再是听话的木偶,它们变成了会思考的舞者。

    2018年7月1日。建党节。总控大厅。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向阳、林安然、朱教授、赵子明,全部站在大屏幕前。

    王博坐在主控台前,他的手有些发抖,但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夸父OS2.0,加载完毕。”“全环200个FPGA节点,自检通过。”“全网时间同步精度:0.1皮秒。”

    “林总,请求启动数字孪生模拟。”王博回头。

    林向阳点了点头:“开始。”

    王博敲下了回车键。

    屏幕上,代表电子束的蓝色光点,再次冲入了虚拟的真空管道。

    这一次,中央服务器没有发出任何指令。

    但在后台的数据流监控中,人们看到了震撼人心的一幕——那200个磁铁节点,正在以每秒钟一亿次的频率,疯狂地交换着数据。

    节点1:“电子束到了!相位偏左0.01度!”节点2:“收到!我修正0.02度!”节点3:“队形保持!准备过弯!”

    那些原本散乱的电子,在磁场的精密且实时的微调下,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合在了一起。

    第一圈……平稳通过。第二圈……开始加速。第十圈……微聚束效应启动!

    屏幕上,原本连成一条线的蓝色电子流,突然发生了奇妙的变化。它们开始在纵向上自动断开,变成了一节一节、整整齐齐的“短束”。

    每一节的长度,只有几十纳米。每一节之间的距离,精确地对应着EUV光的半波长。

    轰——!

    模拟软件的输出端,原本杂乱的辐射功率曲线,突然像火箭发射一样垂直拉升。

    “CoherentRadiatioed!”(检测到相干辐射!)“PowerOutput:1200W”(输出功率:1200瓦)

    那是ASML光源功率的五倍!

    “成了……”

    赵子明看着屏幕,揉了揉眼睛,“这帮电子,还真听话了。跑得比阅兵方队还整齐。”

    “这就是同步的舞步。”

    王博瘫坐在椅子上,脸上挂着痴痴的笑,“老赵,你的5G技术救了这条命。我们把通信技术用在了物理上,这叫降维打击。”

    大厅里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林向阳走上前,紧紧握住王博的手,又拍了拍赵子明的肩膀。

    “软件通了,硬件齐了。”

    林向阳看向林安然和朱教授,“接下来,就是把这套系统烧进芯片,装进那200块磁铁里。”

    “这束光,已经在我脑子里亮了。现在,我要让它在现实中亮起来。”

    ……

    与此同时。美国,华盛顿。

    罗伯特·莱特正坐在办公室里,听着史密斯的最新汇报。

    “长官,我们的‘蜂鸟’无人机虽然被打下来了,但最近的卫星监控显示,贵州那个山谷的用电量曲线变得非常……奇怪。”

    “奇怪?”罗伯特挑眉,“怎么个奇怪法?”

    “不再是持续的高能耗。”史密斯指着图表,“而是变成了脉冲式的。每隔几小时,就会有一个极短的峰值,然后迅速回落。就像是……心脏跳动。”

    “心脏跳动?”

    罗伯特看着那张图,沉默了片刻,随即发出一声嗤笑。

    “看来林向阳的量子计算机遇到麻烦了。”

    “量子计算最怕的就是退相干。这种脉冲式的能耗,说明他们的系统极不稳定,开机几秒钟就崩了,然后重启,再崩,再重启。”

    罗伯特自信地把报告扔进垃圾桶。

    “我就说那是骗局。量子计算是上帝的骰子,中国人连圆珠笔芯都造不好,还想玩上帝的骰子?”

    “不用管他。让他继续在这个死循环里折腾吧。”

    “对了,台积电那边怎么样?”罗伯特问。

    “已经完全施压了。”史密斯回答,“台积电董事长张总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迫于技术授权的压力,已经口头承诺:如果向阳集团不能证明其芯片来源合法,将无限期推迟‘盘古S8’的流片。”

    “很好。”

    罗伯特站起身,看着窗外国会山的圆顶。

    “软件锁死了(谷歌GMS),硬件锁死了(芯片代工)。林向阳现在就是个在山洞里瞎忙活的孤家寡人。”

    “等到明年春天,向阳手机库存耗尽,我要看着他跪着爬出那个山洞。”

    ……

    贵州基地。

    林向阳并不知道罗伯特的嘲笑。就算知道,他也只会回以更冷的笑。

    他正站在巨大的环形隧道里。

    工人们正在将王博编写好算法的FPGA控制板,一块块地安装在超导磁体的侧面。

    那些绿色的电路板,就像是给这些钢铁怪兽装上了大脑。

    “林总。”

    梁国栋教授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那个装有“盘古S8”设计图的硬盘。

    “台积电那边有消息了。他们说……产能紧张,可能要排到后年。”

    这是一个委婉的拒绝。大家都懂。

    梁国栋的脸色很难看。对于一个芯片设计师来说,设计出了一生中最完美的作品,却无法生产,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排到后年?”

    林向阳接过那个硬盘,眼神中闪过一丝杀气。

    “告诉台积电:不用排了。我们不找他们了。”

    “啊?”梁国栋一愣,“林总,不找台积电,全球还有谁能做7n?三星?三星也是美国的盟友啊。”

    “谁说一定要找别人?”

    林向阳指了指身后这台正在进行最后总装的庞然大物。

    “梁博士,你信不信,这座城,不仅能发光,还能刻字。”

    “朱教授的光束线末端,已经预留了十个接口。”

    林向阳的声音在隧道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颤栗的野心。

    “我们不需要光刻机。因为我们把光刻机拆散了,铺在了这400米的隧道上。”

    “这里,就是世界上最大的光刻厂。”

    “半年。”

    林向阳伸出手掌,“再给我半年时间。等到年底,我要用这里的‘向阳之光’,亲手把你的盘古S8刻出来。”

    “到时候,我们把芯片甩在罗伯特的脸上。”

    “开工!!”

    随着林向阳的一声令下,整个基地再次从沉寂中苏醒。

    软件与硬件的最后融合开始了。通信与物理的跨界结晶完成了。

    在这个被雨水包裹的夏天,向阳集团打通了“光之城”的最后一道任督二脉。

    那束名为“夸父”的光,正在倒计时中,蓄势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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