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2月31日。中国，北京。
这是21世纪10年代的最后一天。阳光出奇的好，没有雾霾，湛蓝的天空像一块巨大的水晶，笼罩着这座刚刚经历了初雪的古都。
如果让后来的历史学家来定义这一天，他们大概会用“分水岭”这个词。但在当时，没有人意识到这一点。
对于绝大多数中国人来说，今天只意味着一件事：跨年。以及，告别那个惊心动魄、却又扬眉吐气的2019年。
……
上午09:30。A股开盘。
向阳集团虽然坚持“不上市、不圈钱、不看华尔街脸色”的铁律，但这并不妨碍它成为资本市场上呼风唤雨的神。
在各大证券交易大厅里，红色的数字像过年的鞭炮一样噼里啪啦地往上窜。
“上证指数：3050.12点（+1.5%）”“创业板指：1800.22点（+2.8%）”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个被股民们戏称为“向阳御林军”的板块——“向阳生态链概念股”。
“涨停了！又涨停了！”
某证券营业部里，一位大妈激动地拍着大腿，“我就说买亚迪没错吧！只要跟向阳沾边的，闭着眼睛买都赚钱！”
大屏幕上，亚迪股份封死涨停板。自从“黑灯工厂”的消息传出，加上金乌电池的产能释放，亚迪的股价已经翻了两倍。
不仅仅是亚迪。未来汽车在美股盘前暴涨15%。大翼科技虽然也没上市，但它的核心供应商某电子直接一字板。甚至连给向阳大厦送盒饭的餐饮公司，股价都跟着蹭蹭往上涨。
财经频道的评论员正满面红光地对着镜头分析：
“观众朋友们，2019年是公认的‘科技战元年’。罗伯特·莱特的下台，标志着我们在第一阶段的战略防御中取得了决定性胜利。”
“向阳集团主体虽然没有上市，但它像一颗巨大的恒星，带动了整个中国硬科技产业链的重估。”
“5G、光刻机、操作系统、稀土永磁……这些曾经被卡脖子的领域，现在都成了我们的护城河。”
“机构普遍预测，2020年将是‘中国资产’的爆发之年！我们将迎来一个黄金十年！”
大厅里掌声雷动。股民们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自信。那种自信不是盲目的，而是建立在向阳手机打败苹果、金乌电池碾压特斯拉的实打实的战绩之上的。
……
中午12:00。向阳大厦，员工餐厅。
相比于外面的狂热，向阳内部的氛围虽然也喜庆，但更多了一份忙碌。
因为昨天刚刚结束了“云巢”压力测试，今天大家回到公司，反而觉得能在工位上办公是一种幸福。
餐厅的电视里正在播放“2019年度盘点”。
画面上闪过一个个经典瞬间：林向阳在发布会上举起5n盘古芯片；方舟一号卫星划破夜空；智利矿区上空无人机喊话的霸气场面；以及罗伯特·莱特抱着纸箱离开白宫的落寞背影。
“爽！”
几个年轻的工程师一边扒饭一边看着电视，“这2019年过得，真他妈解气！特别是罗伯特滚蛋那一段，我能看一百遍！”
“哎，你们听说了吗？今年的年终奖好像又是多发三个月？”
“那是肯定的！双十一卖了五千亿，咱们财务部的苏总那是出了名的大方。而且听说林总还要发‘阳光普照奖’，每人一台最新款的手机！”
“这也太豪了吧！”
“这算啥？只要跟着向阳干，以后咱们就是世界第一科技大厂的员工。什么谷歌、苹果，都得往后稍稍。”
大家畅想着未来，讨论着春节去哪里旅游，讨论着2020年会不会涨薪。
每个人的眼里都有光。那是对国家国运上升期的笃定，也是对个人前途光明的确信。
……
下午14:00。向阳大厦顶层，总裁办公室。
窗外是北京冬日温暖的阳光。窗内，林向阳独自一人坐在办公桌前。
他的面前摆着两块屏幕。
左边的屏幕，是全网欢腾的盛况。微博热搜前十里，有五条跟向阳有关：#向阳年终奖#、#2020年会更好#、#中国硬科技崛起#。
右边的屏幕，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那是“盘古·生命”模型的实时监控后台，以及林安然从武汉发回的最新加密简报。
“武汉重点医院发热门诊接诊量：环比上升15%”“不明原因肺炎病例数：新增2例（疑似）”“社交媒体关键词“发烧”、“咳嗽”热度：微幅上升”
一边是烈火烹油的盛世狂欢。一边是冰面下正在龟裂的细微声响。
这种巨大的割裂感，让林向阳感到一种深深的孤独。
“咚咚。”
赵刚敲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林总，这是公关部送来的‘2020年新年贺词’初稿，请您过目。”
赵刚看了一眼老板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林总，您……不高兴？今天可是跨年啊，我看网上都把您夸成‘民族英雄’了。”
“英雄？”
林向阳接过讲稿，自嘲地笑了笑，“英雄通常都是用来牺牲的。”
他快速浏览了一下那篇洋洋洒洒的新年贺词。文笔很好，充满了激情与豪迈：“2019，我们跨越山海，无惧封锁……”“2020，我们将扬帆起航，征服星辰……”
“改了。”
林向阳拿起笔，在“征服星辰”那一段画了个大大的叉。
“啊？改哪里？”赵刚问。
“把调子降下来。”
林向阳把稿子扔回桌上，“把那些‘征服’、‘胜利’、‘爆发’的词，全部删掉。”
“换成什么？”
“换成……‘敬畏’、‘生存’、‘守望’。”
赵刚愣住了。在这个全中国都在高唱凯歌的时候，在这个向阳集团如日中天的时候，老板却要谈“生存”？这是不是太凡尔赛，或者太悲观了？
“林总，这会不会太……消极了？大家都在等着您打鸡血呢。”
“赵刚。”
林向阳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车水马龙的东三环。
“你看这些车，这些人。”
“他们急着回家，急着聚会，急着去迎接那个所谓的‘美好2020’。”
林向阳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声叹息。
“但如果我说，2020年可能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甚至……可能是我们这一代人遇到的最大挑战。”
“您是指……那个病毒？”赵刚压低了声音。作为核心保镖，他是少数知道内情的人。
“不止是病毒。”
林向阳摇了摇头，“是脆弱性。”
“我们赢了贸易战，赢了科技战，我们就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了。我们造出了5n芯片，造出了量子计算机，就以为可以征服自然了。”
“但大自然只需要一个小小的、肉眼看不见的蛋白质片段，就能让这万亿市值的股市崩盘，让这堵车的街道变得空无一人。”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泼冷水。”
林向阳转过身，眼神坚定。
“去改吧。告诉公关部，不需要华丽的辞藻。就说：‘向阳集团感谢这个时代。在未来的日子里，无论风雨多大，我们将永远做大家的避风港。’”
……
下午16:00。向阳大厦，VIP会客室。
一位来自《时代周刊》的资深记者，正在等待采访林向阳。
虽然罗伯特下台了，但西方媒体对这位“击败了白宫的男人”依然充满了好奇和敬畏。他们把林向阳列为了2019年的年度候选人之一。
“林先生，祝贺您。”
记者看到林向阳走进来，立刻起身，“2019年对向阳集团来说是奇迹般的一年。您不仅在技术上突破了封锁，还建立了一个庞大的数字联盟。现在华尔街都在说，2020年将是‘向阳纪元’的开始。”
“您对2020年有什么展望？是继续扩张欧洲市场？还是进军太空？”
记者满怀期待地举着录音笔。
林向阳坐在沙发上，并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了一眼记者手中的iPhone，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夕阳。
“展望？”
林向阳淡淡地说道，“我对2020年只有一个愿望。”
“什么愿望？称霸全球科技界？”记者兴奋地追问。
“不。”
林向阳的回答让记者大跌眼镜。
“我希望……全人类都能活下去。健康地活下去。”
记者愣住了。他以为这是某种东方的哲学隐喻，或者是企业家的谦虚公关话术。
“林先生真幽默。”记者尴尬地笑了笑，“活下去对我们来说应该不是问题。我们想知道的是，向阳集团下一代的6G技术……”
“下一代技术很重要。”
林向阳打断了他，目光深邃地看着这位西方记者，“但有时候，哪怕是一只口罩，一瓶消毒液，可能比6G技术更重要。”
“写进你的报道里吧。”
林向阳站起身，结束了这场短暂的采访。
“告诉你的读者，在这个技术爆炸的年代，不要忘了保持对生命的谦卑。”
……
傍晚17:30。
夕阳西下。2019年的最后一个黄昏，给北京城镀上了一层金边。
股市收盘了。A股以一根漂亮的大阳线，为2019年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股民们在欢呼，在计算着账面上的收益。
向阳大厦的员工们开始陆续下班。他们手里提着公司发的年货礼包——除了坚果零食，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印着向阳Logo，里面装着N95口罩的“健康包”。
大多数人并没有在意这个包，随手塞进了背包里。他们更在意的是今晚的聚餐，是等会儿要去三里屯或者后海的跨年倒计时。
林向阳站在顶层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的人流。
“去吧。”
他在心里默默说道。
“去狂欢吧。去拥抱你们的亲人，去吃顿好的。”
“趁现在，喧嚣还在。趁现在，自由还在。”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打开了那份被列为“绝密”的“B级工业安全指令”。
在“执行状态”一栏，他重重地敲下了“确认”。
这意味着，从这一刻起，向阳集团这台庞大的机器，在表面欢庆的掩护下，已经在暗中切换到了战时轨道。
2019年的狂欢即将落幕。而那个被历史铭记的2020年，正站在门外，叩响了门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