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月10日深夜。中国,京港澳高速(G4)河南信阳段。
北风呼啸,夹杂着零星的雪花。
这里是连接中国南北的大动脉,也是河南通往湖北的最后一道关隘。对向车道上,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红色尾灯。那是无数归心似箭的私家车和大巴,载着在大城市打拼了一年的人们,向着家乡的方向疾驰。那是“归途”。
而在这一侧的车道上,却显得空荡荡的,只有一支庞大得令人心悸的车队,正顶着风雪,向着那个人人都在逃离的方向——武汉,全速推进。
50辆重型斯堪尼亚卡车。统一的黑色涂装,车厢侧面印着金色的“向阳物流”标志。它们像是一群沉默的钢铁巨兽,大灯刺破了黑夜,引擎的轰鸣声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
车队的头车里,坐着向阳集团安保与物流副总裁,林大军。
这位曾经在军队里摸爬滚打过的硬汉,此刻正紧紧抓着把手,眉头紧锁。
“副总,前面就是信阳南收费站了。”司机小赵紧张地握着方向盘,“听路政频道说,河南这边查得很严。虽然还没封路,但对外地车辆,特别是去往武汉方向的货车,盘查力度很大。”
“停车检查是免不了的。”
林大军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放着的那份红头文件——《向阳集团关于向武汉分公司紧急调拨工业物资函》。
“不管怎么样,这批货必须在天亮前送进去。”
林大军的目光透过挡风玻璃,看向前方黑暗的道路。车厢里装的不是普通的快递,而是500万只N95口罩,以及50吨84消毒液。这是西安“黑灯工厂”不眠不休运转了一周的全部产能。
在北京,林向阳曾抓着他的肩膀说:“大军哥,这车里装的不是货,是命。”
……
“停车!停车!”
收费站口,红蓝警灯闪烁。十几名全副武装的交警和身穿白大褂的防疫人员拦住了车队。
河南作为人口大省,且紧邻湖北,其防疫嗅觉在全国是出了名的敏锐。虽然此时国家尚未宣布“人传人”,但河南基层的“硬核防疫”已经初露端倪。
车队缓缓停下。气刹发出刺耳的嘶鸣。
林大军推开车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他裹紧了军大衣,跳下车。
“干什么的?去哪?”一名执勤交警举着手电筒,警惕地照着林大军的脸,又照了照后面那望不到头的车队。
“向阳集团物流车队。”林大军不卑不亢地递上证件和文件,“我们从西安过来,去武汉送货。”
“武汉?”
交警听到这两个字,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中的指挥棒握得更紧了,“现在去武汉?你们不知道那边那是……那是疫区吗?”
“知道。”林大军点头。
“知道还去?”交警皱着眉,上下打量着林大军,“车上装的什么?要是活禽野味,或者易燃易爆品,现在一律劝返。”
“不是野味。”
林大军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车厢后门,猛地拉开门栓。
哗啦——!
车门打开。借着收费站的灯光,交警和防疫人员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没有任何杂物。只有整整齐齐、堆积如山的纸箱。每一个纸箱上都印着醒目的红色十字标志,以及一行字:“向阳医疗·N95医用防护口罩”
现场瞬间安静了。只有风雪的声音。
那个交警愣住了。在这个时候,大家都恨不得离武汉越远越好,就连很多物流公司都暂停了发往湖北的件。可这支车队,竟然拉着满满一车的……战备物资?
“这些……都是?”交警的声音有些发颤。
“50辆车,全是。”
林大军转过身,从驾驶室里拿出一个拆开的样包,抽出两只独立包装的N95口罩。
他走到那个交警面前,双手递了过去。
“兄弟,这天挺冷的,我看你们还戴着一次性口罩,那个没这个顶用。”
林大军的声音低沉而诚恳,“戴上这个吧。我们老板说了,保护好自己,才能守好这道门。”
交警看着林大军手中那只厚实的口罩,又看了看这位右腿义肢,但眼神坚毅的汉子。他没有拒绝,双手接了过来。
“你们……是去卖的?还是捐的?”交警问。
“不卖。”
林大军指了指武汉的方向,“我们也是去守门的。那是我们的分公司,那里有我们的同事,还有无数等着救命的医生。”
交警深吸一口气。他突然立正,对着林大军,对着这支钢铁车队,敬了一个标准的礼。
“放行!”
交警大声吼道,声音在寒夜里回荡,“所有关卡全部打开!优先通行!”
“向阳的兄弟们,一路平安!”
林大军回了一个礼,转身上车。“出发!”
引擎轰鸣,车轮滚滚。这支逆行的车队,带着河南交警的敬意,带着向阳集团的嘱托,像一把尖刀,插进了湖北的暴风雪中。
……
1月11日。凌晨04:00。湖北,武汉。光谷(东湖新技术开发区)。
此时的武汉,还在沉睡。街道上的路灯昏黄,偶尔有几辆出租车驶过。虽然此时城市尚未封锁,但一种压抑的气氛已经笼罩在城市上空。
向阳集团武汉智能仓储中心。
这里原本是用来存放手机和电脑的仓库,此刻已经被腾空。
林安然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站在空荡荡的卸货区。她的身边,不是搬运工,而是一群特殊的“志愿者”。
他们有的穿着便装,有的穿着医院的洗手衣外面套着大衣。他们是来自武汉中心医院、协和医院、同济医院的一线医生和护士长。
“林博士,车队真的会来吗?”
一位协和医院的护士长焦急地看着手表,声音带着哭腔,“我们科室的口罩只够用到明天中午了……现在连外科口罩都要省着用,N95更是不敢想。”
“会来的。”
林安然紧紧握着冰凉的手,虽然她自己也没底,但她选择相信哥哥,“林向阳答应过我的事,从来没有食言过。”
就在这时。
远处的高架桥上,出现了两束刺眼的大灯。紧接着是第二束,第三束……
连绵不绝的灯光组成了一条光龙,划破了光谷的黑暗。
“来了!来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那些平日里见惯了生死的医生们,此刻却激动得像个孩子。
嗤——
头车稳稳地停在仓库门口。林大军跳下车,满身的风雪,胡子上都结了冰渣。
他看着面前这群眼神期盼、甚至有些衣衫单薄的医护人员,心里猛地一酸。这就是在第一线替大家挡子弹的人啊。
“大军哥!”
林安然冲了上去,不顾林大军身上的寒气,一把抱住了这位堂哥。
“安然,瘦了。”
林大军拍了拍她的后背,然后转身,对着车队大吼一声:
“卸货!”
几十名司机和随车押运的安保队员迅速跳下车,打开车厢。
当那一箱箱崭新的、带着出厂温度的N95口罩被搬下来,堆在医生们面前时。当那一桶桶高浓度的84消毒液被卸下来时。
那位刚才还在焦虑的护士长,突然捂着脸,蹲在地上痛哭起来。
没人嘲笑她。所有人都红了眼眶。
这不是物资。这是尊严。是让战士上战场时,不用“裸奔”的尊严。
“快!分发!”
林安然擦干眼角的泪水,迅速进入了指挥状态,“协和医院200箱!同济300箱!中心医院重点照顾,500箱!剩下的入库,作为战略储备!”
“大家听好了!”
林安然拿着扩音器,声音沙哑但坚定,“这些物资,不走公账,不走红会。这是向阳集团直接捐赠给各科室的‘定向支援’!”
“林总说了:管够!”
“管够”这两个字,在那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凌晨,比任何豪言壮语都要动听。
医生们甚至来不及道谢,搬起箱子就往自己的私家车、救护车上塞。他们要赶在天亮查房之前,把这些“防弹衣”送到战友手中。
……
清晨07:00。
卸货完毕。50辆大卡车空了。仓库满了。
林大军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碗刚泡好的方便面。
林安然坐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哥,你赶紧回西安吧。”
林安然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我有预感,这里的形势会越来越严峻。再不走,可能就走不了了。”
“走?”
林大军喝了一口热汤,笑了笑,“向阳给我的命令是‘把货送进去’,但没说让我‘送完就跑’。”
“我不走了。”
林大军放下泡面,指了指身后这巨大的物流中心。
“这个仓库,从今天起就是向阳集团在武汉的‘方舟补给站’。”
“我带来了50辆车,还有100个兄弟。我们有车,有人,有油。”
“安然,你是医生,你负责救人。”
“我负责送货。”
林大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向阳工服,那红色的工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鲜艳。
“只要我林大军还在,向阳的物流线就不会断。你们医院缺什么,我们就送什么。哪怕全城都停了,向阳的车轮子也不会停。”
林安然看着堂哥那张粗糙却坚毅的脸。她突然明白,为什么向阳集团能赢。
因为这里不仅有林向阳那样的天才大脑,还有林大军这样有着钢铁脊梁的执行者。
“好。”
林安然站起身,向林大军敬了一个并不标准、但绝对真诚的礼。
“那我们就……并肩作战。”
……
北京,向阳大厦。
林向阳看着大屏幕上武汉仓库的实时库存数据,以及那一辆辆穿梭在武汉街头的向阳物流车。
虽然官方还没有宣布人传人,虽然大众还在忙着办年货。但他知道,第一道防线,稳住了。
“赵刚。”
林向阳转过身,神色并没有放松。
“这500万只口罩,只能撑一周。”
“通知王董,西安工厂不许停。另外,联系中石化,我要买熔喷料。有多少买多少。”
“另外……”
林向阳走到窗前,看着北方。
“春节快到了。”
“这个春节,恐怕很多人都回不了家了。”
他拿起手机,给还在武汉的林大军发了一条信息:“哥,保重。你是向阳的腿,别断了。”
一分钟后,林大军回了一条语音,背景是嘈杂的搬运声:“向阳放心。腿断了,就算我左腿也成义肢,爬也给您送进去。”
林向阳握着手机,久久无言。
窗外,北京下起了2020年的第一场雪。雪花飘落,掩盖了尘世的喧嚣,却掩盖不住即将到来的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