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月18日。农历腊月二十四,南方小年。中国武汉江岸区,百步亭社区。
这一天,武汉的天气阴沉,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的雾气。但在百步亭社区,气氛却热烈得仿佛能将冬日的寒意驱散。
这是这里引以为傲的传统——“万家宴”。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春节,四万多个家庭走出家门,端出了一万三千九百八十六道菜肴。社区的广场、党群中心、甚至过道里,摆满了圆桌。
红烧肉、粉蒸排骨、清蒸武昌鱼……香气四溢。人们紧紧地挨在一起,互相夹菜,举杯共饮,欢声笑语汇聚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
林安然站在社区外围的一棵樟树下,浑身发抖。
她穿着厚厚的黑色羽绒服,戴着口罩,护目镜下是一双充满了恐惧的眼睛。在她眼里,眼前这热闹非凡的盛世景象,不是邻里和睦的画卷,而是一只正在疯狂旋转的生物培养皿。
“不能吃……不能聚啊……”
林安然喃喃自语。作为向阳集团首席生物科学家,她比谁都清楚,那个R0值(传播系数)正在这种高密度的飞沫传播环境中,呈现出怎样恐怖的指数级增长。
她看到一位熟悉的王婆婆,正端着一盘饺子经过。林安然忍不住冲了上去,拦住她。
“王婆婆!别去了!”
林安然的声音因为隔着口罩而显得有些发闷,“最近医院里好多发烧的,这流感传得很凶!您年纪大了,快回家吧!别凑热闹了!”
“哎哟,是安然丫头啊。”
王婆婆眯着眼认出了她,笑着摆了摆手,“你这孩子,就是书读多了,胆子小。政府都说了,可防可控!再说了,这可是咱们社区第二十届万家宴,要冲吉尼斯纪录的!多喜庆啊!”
“可是……”
“别可是了!大过年的,别说丧气话!”
王婆婆把一个热腾腾的饺子塞到林安然手里,“来,吃个饺子,沾沾喜气!你也赶紧把那口罩摘了,怪吓人的。”
说完,王婆婆便转身挤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林安然拿着那个饺子,僵在原地。她看着那密密麻麻的人头,看着那些张开大笑的嘴,看着那一双双在不同盘子里交换的筷子。
她仿佛看到了空气中,无数红色的病毒颗粒正在欢呼雀跃,随着每一次碰杯、每一次寒暄,寻找着新的宿主。
这是一场盛宴。却是死神的盛宴。
……
与此同时。美国华盛顿。白宫战略会议室。
新任对华贸易代表米勒正在向几位国会议员展示最新的情报。屏幕上,正是武汉“万家宴”的新闻图片。
“Gentlen,lookatthis.(先生们,看看这个。)”
米勒指着照片上拥挤的人群,嘴角挂着轻蔑的笑容,“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竞争对手。他们还保留着这种……原始的、大规模群聚进食的习惯。”
“CIA之前报告说那边有一种神秘病毒,看来完全是夸大其词。”
一位议员笑着附和道:“是啊。如果真的有瘟疫,他们怎么可能允许几万人聚在一起吃饭?除非他们的政府疯了。”
“所以,结论很明显。”
米勒合上文件夹,眼神中透着精明的算计,“中国并没有发生公共卫生危机。林向阳之前的停工、囤货,完全是他在面对贸易战压力下的‘应激反应’,或者是某种转移资产的烟雾弹。”
“我们要抓住这个机会。”
米勒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向阳集团现在的现金流一定很紧张。下周一,我要华尔街加大对向阳供应链与向阳系的做空力度。既然他们忙着吃喝玩乐,那我们就把他们的桌子掀了。”
傲慢的美国精英们在谈笑风生。他们用政治和经济的逻辑去推演一切,却唯独忘记了敬畏自然。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嘲笑这张照片的时候,那只看不见的蝴蝶,已经扇动了翅膀,即将在几周后,把这场风暴吹向大洋彼岸。
……
北京,向阳大厦。下午15:00。
林向阳坐在书房里,面前的屏幕上,正在播放林安然发回来的现场视频。
他的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旁边的大屏幕上,“盘古·生命”模型的实时推演曲线,在输入了“万家宴”这个变量后,那条代表感染人数的红线,瞬间突破了坐标轴的上限,变成了一条近乎垂直的直线。
R0值:3.5->5.8->???
“疯了……”
赵刚站在一旁,看着那个数据,声音干涩,“林总,这下彻底完了。这几万人散开后,就是几万颗火种,撒遍整个武汉。”
“我们能做点什么吗?能不能给市长打电话?”赵刚急切地问。
“打不通的。”
林向阳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无力感,“在巨大的惯性面前,在‘祥和春节’的政治正确面前,没有任何人能叫停这场宴会。甚至……如果我现在公开喊话,会被当成破坏稳定的罪人。”
那是天才先知者的悲哀。你可以看到冰山,但你无法转动泰坦尼克号的舵。
“但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
林向阳猛地睁开眼,眼神变得决绝。
“王博!”
一直连线的CTO王博立刻响应:“老大,我在。”
“调出向阳物流的同城配送网络数据。”
林向阳语速极快,“以百步亭社区为中心,半径3公里内,筛选出所有向阳商城的注册用户。”
“你要干什么?”
“空投。”
林向阳指着地图,“让那个区域向阳自有物流的所有快递员,带上我们库存里的‘春节健康包’(每包10只N95口罩+2盒板蓝根),挨家挨户去送。”
“不用下单,不用付款。”
“就说是向阳集团给老用户的‘新春回馈’。”
“另外,在WeLk和向阳视频上,对这个区域的用户进行精准弹窗。”
“弹窗内容:近期流感高发,建议饭后服用板蓝根,并佩戴口罩。祝您新春安康。”
赵刚愣住了。“林总,这可是几万份物资啊!而且这时候送,人家正在兴头上,会戴吗?”
“那是他们的选择。”
林向阳看着视频里那些欢笑的脸庞,声音低沉,“但送,是我的良心。”
“哪怕一万人里只有一百人看了弹窗,戴上了口罩,那也是一百条命。”
“执行吧。”
……
下午17:00。武汉。
宴会还在继续。几十辆印着向阳Logo的红色电动三轮车,穿梭在百步亭社区周边的楼栋里。
快递员小张戴着N95口罩,敲响了一户人家的门。
“谁啊?正吃饭呢!”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满脸通红,显然喝了不少酒。
“您好,向阳集团给您送新春礼包来了。”小张把一个沉甸甸的袋子递过去,“里面有口罩和板蓝根。林总让我们提醒您,最近流感厉害,出门记得戴口罩。”
“口罩?晦气!”
男人接过袋子,嘟囔了一句,“大过年的送这玩意儿……行了,谢了啊!”
砰。门关上了。男人随手把袋子扔在了鞋柜上,转身又回到了酒桌上。“来来来!继续喝!刚才那向阳送什么破口罩,瞎讲究!”
小张听着门里的嘲笑声,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去敲下一家的门。
他不知道自己送出去的这些“晦气”东西,有多少会被扔进垃圾桶,又有多少能在几天后成为这一家人最后的救命稻草。
但他依然在跑。在这座正在沉沦的城市里,向阳集团的快递员,成了唯一一群逆行奔跑的送信人。
……
深夜23:00。
宴席散去。喧嚣归于平静。但对于武汉的各大医院来说,噩梦才刚刚开始。
林安然发来了最新的汇报:“今晚发热门诊接诊量暴增200%。多家医院CT室排队超过6小时。大部分患者有海鲜市场接触史,或者……社区聚集史。”
“物资告急。”
林向阳坐在北京的黑暗中,看着这条信息。
这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林大军从武汉光谷仓库发来的。
只有短短的三个字,却比千言万语更令人绝望:
“要空了。”
那一车车从西安运来的、本以为能撑一周的500万只口罩,在恐慌性的领用和医院的疯狂消耗下,库存水位线已经降到了警戒点以下。
“空了……”
林向阳看着窗外。北京的夜空依然璀璨,远处的央视大楼正在进行春晚的最后一次联排,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一边是盛世烟火。一边是空空荡荡的仓库,和即将被击穿的防线。
林向阳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
他知道,向阳集团已经尽力了。个人的力量,在时代的洪流面前,终究是渺小的。
“刚子。”
林向阳的声音沙哑,仿佛苍老了十岁。
“把西安工厂的产能再提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