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土窑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朱果带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汉子大步跨入屋内。
徐斌抬眼望去，目光直刺那汉子。
“老姚是吧。”
“你可真是养了个好女儿啊。”
老姚双膝一软，砸在泥地上，脑袋疯狂地磕向地面。
“大人饶命！大老爷饶命啊！”
没等他磕完第三个头，一道敦实的身影从门外撞了进来，直直扑倒在老姚身前。
正是那个姚丫。
紧跟在她身后的曲璃儿也踏入屋内。
当曲璃儿的目光触及到土炕边昏死过去的曲大强时，她浑身一颤，紧绷的双肩瞬间垮了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随即默默跪倒在角里。
“大人！”
姚丫梗着脖子，额头在地上砸出闷响，瞬间磕出了一片血印子。
“俺爹啥都不知道！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您有啥火气冲俺来，要杀要剐俺绝不皱一下眉头！”
看着这副父慈女孝的悲壮画面，徐斌心头紧绷的那根弦微微一松。
这丫头虽然鲁莽，倒是个重情重义的主儿。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京都，这般赤诚的心性简直比金子还稀罕，若是加以打磨，绝对是把护身的绝世好刀。
“老姚。”
徐斌目光在父女俩身上来回扫视。
“你这闺女虽然憨了点，但胜在力大无穷，为人实诚。我身边刚好缺个可心的亲卫，不知你意下如何？”
老姚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摆动。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大老爷！”
“俺这笨丫头粗手笨脚，脑子里缺根弦，除了吃干饭啥也干不好！哪配伺候贵人您呐！别到时候再给您惹出什么杀头的大祸来！”
跪在一旁的姚丫不干了，委屈巴巴地扯了扯老爹的衣角。
“爹！你胡咧咧啥呢！大人这分明是在夸俺！”
老姚恨铁不成钢地一巴掌拍在闺女后脑勺上，气得胡子直哆嗦。
“夸你个头！你从到大除了捅娄子惹祸还会干点啥？大人这是宽宏大量给你几分薄面，你个缺心眼的还真当真了！”
徐斌实在没忍住，轻笑出声。
“行了，别在这儿唱双簧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老姚。
“既然你怕她在我府上惹是生非，那我正好还缺个赶马的熟手。你便一并留下做个车夫吧，平时也方便在府里亲自盯着她，免得她真把天给捅个窟窿。”
老姚彻底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来。
这算哪门子惩罚，这简直就是活菩萨显灵。
不仅没追究闺女刺杀朝廷命官的死罪，还给他们爷俩安排了包吃包住的差事。
姚丫急得猛推老爹的肩膀。
“爹你发啥癔症呢！快答应啊！俺就大人是顶好顶好的大善人，一路上净夸俺了！”
老姚如梦初醒，眼泪鼻涕瞬间决堤，趴在地上磕着响头，连声道谢。
“人谢大老爷恩典！人这条贱命以后就是大老爷的，当牛做马绝无二话！”
磕完了头，老姚用余光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角里的曲璃儿。
同是天涯沦人，他心头莫名泛起一阵酸楚，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再次伏倒。
“大人……人斗胆，求大人开恩！”
老姚的声音都在发颤。
“既然大人您宽宏大量饶了俺们父女，不如连这曲家丫头也一并宽恕了吧。她被这畜生爹卖进了牙行，受尽了折磨，也是个苦命的娃啊。”
此言一出，角里的曲璃儿抬起头，眼眸中闪过错愕。
徐斌没有立刻答话。
他缓缓踱步，停在曲璃儿面前。
“抬起头来。”
曲璃儿咬着下唇，颤抖着扬起那张脸庞。
徐斌垂眸俯视着她，余光扫过土炕上那半死不活的曲大强。
“我对这老畜生下此等狠手，并非全因你算计于我。”
“他因酒后贪财打死你养母在先，为换赌资将你发卖牙行在后。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他得个废人的下场纯属罪有应得。”
“不过嘛，这老王八蛋虽然不是个东西，刚才那条贱命，到底还是本大人替他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曲璃儿浑身一震，抬起布满水雾的双眼。
徐斌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她。
“若不是我提前在此设局，那六皇子手底下的四十号顶尖死士，早把这破房子连同外头那半个村子屠得鸡犬不留了。算起来，我可是你们全村人的救命恩人。”
“这等天大的恩情，你打算怎么报答？”
曲璃儿的额头磕在地上。
“奴婢之前猪油蒙了心，竟敢行刺大人！大人不杀之恩，奴婢已是粉身碎骨难以为报！”
“今日大人又大发慈悲，保下了……保下了奴婢父亲的性命，此等再造之恩，形同重塑筋骨。”
“若是大人不嫌弃，从今往后，奴婢这条贱命就是您的。刀山火海，做牛做马，只要您一句话，奴婢绝不皱半个眉头，毫无怨言！”
“哦？”
徐斌眼底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芒，目光放肆地在她的面容上扫过。
“什么都可以？”
曲璃儿心头一沉。
她本以为眼前这位爷手段狠辣、心思缜密，虽行事果决却并非京都里那些贪恋女色的纨绔膏粱。
她心底还曾生出一丝钦佩。
可如今看来，天下乌鸦一般黑。
这高高在上的贵人，扒了那层冠冕堂皇的皮，骨子里盯着的，依旧是她这副皮囊。
罢了。
不过是一副残躯，换来老姚父女平安，值了。
她缓缓闭上双眼，眼睫剧烈地颤抖着，认命般地点头。
“是。只要是大人吩咐，什么都可以。”
“那行。”
徐斌看着那双眸子。
“你笑一个给我看看。”
曲璃儿睁大双眼，满脸错愕，不可思议地盯着徐斌。
“就……就这个？”
她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坏了。
徐斌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是啊。你这丫头年纪轻轻的，成天板着一张死气沉沉的苦瓜脸作甚？笑一个，让本大人瞅瞅。”
曲璃儿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完全摸不透眼前这个男人的路数。
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她只能僵硬地扯动嘴角，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心翼翼的浅笑。
“啧。”
徐斌挑了挑眉，似是对这生硬的表情颇为满意。
“这不挺好吗？姑娘家家的，笑起来多好看，非得整天苦大仇深的。”
语罢，他大手一挥，不由分地攥住曲璃儿纤细的胳膊，一把将她从泥地上拽了起来。
“都竖起耳朵给我听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