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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想到,在这个看起来都是“大老粗”的饭庄里,居然有个年轻人能问出这么切中要害、甚至有点“专业”的问题。
这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能问出来的。
“这位小同志怎么称呼?”王振国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兴趣。
“我叫何雨,是后厨的学徒。”
“何雨同志,你这些问题问得很好。”王振国赞许地点点头,“这说明你是认真听了,也思考了。关于职工福利奖金的分配,原则上是兼顾公平与效率,鼓励劳动积极性。具体细则,会在合营筹备委员会成立后,由职工代表参与制定。至于反映意见的渠道,合营后企业会建立工会组织,职工可以通过工会,也可以直接向公方代表反映情况。总之,职工是企业的主人之一,有参与管理和监督的权利。”
他解释得比之前具体了一些。
何雨听完,并没有立刻退下,而是继续道:“谢谢王同志解答。我还有一点不成熟的想法。”
“哦?你说说看。”王振国越发感兴趣了。
“我觉得,公私合营是好事,是大势所趋。”何雨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屋里每个人都能听清,“咱们鸿宾楼是百年老字号,手艺、名声,都是宝贝。合营以后,有了国家的支持,原料供应可能更稳定,管理可能更规范,咱们老师傅的手艺也能更好地传下去,服务更多的劳动人民。这对国家、对东家、对咱们职工,长远看都是有利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当然,变革刚开始,大家心里有疑虑,怕不适应,这很正常。但我觉得,咱们不能光等着看,光心里嘀咕。咱们得主动学习政策,理解国家的良苦用心。比如这‘四马分肥’,听起来复杂,其实想想,国家拿税是为了建设,企业留公积金是为了发展,职工有福利奖金,东家也有股息红利,大家都有份,这难道不比以前东家一个人担着风险、咱们只管干活拿死工钱要强?至少,咱们的饭碗,背后有国家托着了。”
这番话,既有高度(“大势所趋”、“服务劳动人民”),又接地气(“饭碗有国家托着”),还巧妙地化解了部分职工对“分东家利润”可能有的心理负担(“大家都有份”)。
尤其是最后那句“饭碗有国家托着”,说到了很多底层职工的心坎里。
动荡的年月,有什么比一个稳定的饭碗更让人安心?
哪怕这个“国家托着”还只是个模糊的概念,也足以让人产生一丝向往。
王振国看着何雨,眼神里的欣赏已经毫不掩饰。
“何雨同志,说得好啊!你这些认识,很深刻,也很实在!看来你是认真学习了政策精神的。大家都要向何雨同志学习,不要有畏难情绪,要主动了解政策,拥抱变化!”
李守仁看着何雨,眼神复杂。
这个平时在后厨闷头干活的小学徒,今天像是换了个人。
他的话,句句在理,甚至……有点滴水不漏。
既捧了政策,又安抚了职工,连自己这个“资方”的面子也照顾到了(承认东家也有股息红利)。
他到底是从哪儿学来这些的?
范师傅更是目瞪口呆,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这个徒弟。
柱子……什么时候懂这么多了?
还“大势所趋”、“良苦用心”?
这词儿是一个厨子该说的吗?
但不管怎样,何雨这一番话,确实打破了会议的僵局。
原本沉闷、疑惑、带着抵触的气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至少,有人开始觉得,这事好像也不全是坏事?
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柱子说得在理啊……”
“要是国家真管着,兴许是不用担心东家哪天干不下去……”
“福利奖金……不知道能有多少?”
王振国趁热打铁,又讲了一些合营后的美好前景,比如可能会改善工作环境,规范作息时间,组织文化学习等等。
会议的后半段,气氛明显活跃了一些。
虽然疑虑远未消除,但至少,政策的种子,算是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种下去了一些。
散会后,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议论纷纷。
何雨跟着范师傅往回厨走。
“柱子,”范师傅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你刚才那些话……跟谁学的?你咋懂那些?”
何雨早就想好了说辞。
“师父,我爹跑了以后,我和雨水过日子,心里没底。街道办的王主任常来看我们,有时候会带些报纸、宣传册子给我,让我多学习,思想上要求进步。我没事就看看,琢磨琢磨。今天听王同志一讲,跟我平时看的那些,道理是相通的。我就想着,咱们干厨子的,也不能只盯着锅里碗里,国家大事,关系到饭碗的事,也得懂点。”
这话半真半假。
街道办王主任确实关照他们兄妹,也给过一些宣传材料。
但何雨那远超时代的理解,自然是来自重生记忆和那份“剧本”。
范师傅将信将疑,但似乎也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只能感慨地拍拍何雨的肩膀。
“行啊小子,有出息!懂得多,是好事!不过……今天你出了风头,也未必全是好事,自己心里有点数。”
“我明白,师父。”何雨点头。
他当然明白。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尤其是在这个敏感的年代。
但有些风头,必须出。
公私合营是大势,躲不开。
提前站对位置,表现出“思想进步”和“政策理解力”,就等于给自己上了一道护身符。
这道护身符,在未来几年,比什么厨艺、人情都管用。
它能一定程度上,抵消掉院里易中海那些人,动不动就扣过来的“资本主义倾向”、“追求享乐”的大帽子。
回到后厨,二牛已经把火看好了,红烧肉在砂锅里咕嘟着,香气浓郁。
何雨系上围裙,重新站到灶台前。
手里的炒勺似乎更沉了一些。
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鸿宾楼要变。
他的人生轨迹,也要开始加速偏离前世那条憋屈的老路了。
刚才会上,王振国最后离开时,特意看了他一眼,还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信号。
傍晚,接待贵客的宴席顺利进行。
何雨做的“醋溜鲤鱼”和一道创新的“鸡茸栗子羹”,得到了客人的好评。
东家李守仁亲自到后厨来道辛苦,目光在何雨身上多停留了几秒,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范师傅的肩膀,说了句“范师傅带了个好徒弟”,便转身走了。
范师傅看着东家有些萧索的背影,叹了口气。
“变天喽。”
何雨默默擦着灶台。
变天是肯定的。
但这场雨,他希望能为自己和妹妹,浇灌出一片不一样的天地。
下班时,天色已暗。
何雨换下沾着油污的工作服,仔细叠好。
他的口袋里,除了今天刚发的几万块旧币工钱(注:1955年币制改革前),还揣着那份油印的“公私合营宣传提纲”。
走出鸿宾楼的后门,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
远处胡同里传来模糊的无线电广播声,依稀能听到“建设”、“生产”、“社会主义”等字眼。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南锣鼓巷四合院的方向走去。
脚步沉稳。
心里却在盘算着。
院里,易中海恐怕已经知道他晋升厨师、负责重要接待的事了。
上次街道学习会上的公开指责被自己顶了回去,易中海不会善罢甘休。
他需要更多的“筹码”。
今天在鸿宾楼的表现,是一个开始。
但还不够。
他得让街道、让更上面的人看到,他何雨不仅是厨艺好的工人,更是积极学习、理解政策、拥护改造的“进步青年”。
这层身份,在眼下,比什么都硬气。
走到四合院门口,刚好看见三大爷阎埠贵揣着手,在门口踱步,像是在等谁。
看见何雨,阎埠贵小眼睛一亮,凑了过来。
“柱子,才回来?听说你们鸿宾楼,今儿开了大会?”
消息传得真快。
何雨心里冷笑,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嗯,开了。”
“听说……是公家要插手了?”阎埠贵压低声音,带着试探,“公私合营?”
何雨看了他一眼。
“三大爷消息挺灵通。是国家政策,对私营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
阎埠贵咂咂嘴:“这合营了……你们那楼,还是李掌柜说了算吗?你们这些人的待遇……”
“国家有政策,职工有代表,都是为了发展生产,保障大家生活。”何雨把会上听来的话,挑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说了。
阎埠贵听得似懂非懂,但看何雨一副坦然的样子,心里也犯嘀咕。
这小子,怎么好像一点都不慌?
难道真是好事?
“柱子,你年纪轻,见识少,这事可得掂量清楚……”阎埠贵还想套点话。
“三大爷,我累了,先回了。雨水还等我吃饭呢。”
何雨没再给他机会,点点头,径直走进了院子。
留下阎埠贵在原地,皱着眉头琢磨。
中院,何家屋里亮着昏黄的灯光。
妹妹何雨水趴在桌上写作业,听见门响,抬起头,小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哥!你回来啦!饭在锅里热着呢!”
“嗯,雨水真乖。”何雨心里一暖,摸了摸妹妹的头。
家的温暖,驱散了外面的寒意和算计。
但他也知道,这院里的风,很快就要刮进来了。
易中海,还有那个看似道貌岸然的一大爷,会如何利用“公私合营”这件事做文章呢?
是继续指责他“攀附”政策,还是换别的花样?
何雨一边和妹妹吃饭,一边思考着。
他得提前准备。
不仅要应对,最好还能反击。
而今天在鸿宾楼种下的那颗种子,或许,就是反击的开始。
他需要让更多人看到,他何雨,是走在“正确道路”上的人。
夜色渐深。
四合院渐渐安静下来。
但何雨知道,表面的平静下,变革的暗流已经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