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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怕。”何雨拍拍她,“哥心里有数。咱们靠自己的手吃饭,不偷不抢,谁也说不出什么。以后,这类事可能还会有,但哥不会让他们欺负咱们。”
话虽如此,何雨心里清楚,今天的公开反驳,只是撕开了矛盾。
易中海在院里的根基很深,是“道德模范”,是“八级工”,街道也看重。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下一次,他会用什么方式?
联合其他人施压?找更上头的理由?还是从生活细节上找麻烦?
何雨吹熄了油灯,躺到炕上。
窗外,月色清冷。
四合院的夜晚,看似恢复了宁静。
但何雨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暗流之下,礁石已现。
碰撞,才刚刚开始。他需要更谨慎,也需要更快地积蓄力量——不仅仅是厨艺和收入,还有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所需要的,其他东西。
比如,人脉,信息,甚至是某种程度上的“名望”或“保护”。
鸿宾楼,或许不仅仅是一个工作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盘算。
街道学习会上的交锋,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涟漪正在慢慢扩散。而他自己,也必须为接下来的风浪,做好更充分的准备。
一九五三年的初秋,北京城已经有了几分凉意。
鸿宾楼后厨里却依旧热火朝天。
灶火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响。
何雨——或者说,身体里装着来自后世灵魂的何雨柱——正麻利地处理着一条鲤鱼。
刮鳞、去鳃、开膛。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他今年刚满十七,但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却不像个半大孩子。
“柱子,今儿这火候可得盯紧了,东家说了,晚上有贵客。”
说话的是掌勺的范师傅,也是何雨的师父,一个面皮黝黑、手掌粗大的中年汉子。
“放心吧师父,误不了。”
何雨应了一声,手腕一抖,鱼身便滑入了滚油之中。
刺啦——
热油与鱼肉碰撞,激发出浓郁的香气。
这香气里,有他两世为人的记忆。
前世,他是那个被称作“傻柱”的厨子,在四合院里磕磕绊绊,被算计,被吸血,浑浑噩噩过了一生。
一场大梦醒来,他回到了十六岁这年,父亲何大清跟着白寡妇跑去了保定不久,他和妹妹何雨水相依为命。
不同的是,他脑子里多了一份清晰的记忆——一部叫做《情满四合院》的电视剧剧本,以及后世几十年的风云变幻。
更重要的是,他不再是那个只懂颠勺的“傻柱”了。
他知道风往哪儿吹。
“柱子,柱子!”
一个跑堂的小伙计掀开厨房的棉布帘子,探进头来,脸上带着点紧张。
“范师傅,柱子哥,前头通知了,所有人,手头没急活的,都去后院东厢房开会!东家、军管会的同志,还有咱楼里几位老师傅都在,说是要紧事!”
“开会?”
范师傅皱了皱眉,看了看锅里正炖着的红烧肉,“我这走不开啊,火候正到关键时候。”
“东家说了,天大的事也先放放,必须去。”小伙计强调,“看样子,不是小事。”
厨房里忙碌的众人互相看了看,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切菜的放下了刀,揉面的擦了擦手。
空气里弥漫开一种微妙的、不同于油烟的气息。
何雨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他不动声色地将炸好的鲤鱼捞起控油,对范师傅道:“师父,这鱼我先捞起来了,火我让二牛看着,降成小火煨着就行,误不了晚上的席面。会……咱们得去。”
范师傅看了自己这徒弟一眼。
这小子,最近半年像是开了窍。
手艺突飞猛进不说,说话办事也越发有章法,不像个学徒,倒像个能主事的。
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事情总像是比别人深一层。
“成,听你的。”范师傅解下围裙,“二牛,看着火!柱子,走。”
鸿宾楼后院东厢房,平时是账房先生算账、东家会客的地方。
今天挤得满满当当。
跑堂的、后厨的、管采买的、甚至扫地的,只要是鸿宾楼的职工,基本都到了。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旧木头、墨水和淡淡烟草混合的味道。
人们低声交谈着,声音嗡嗡的,像是一群受惊的蜜蜂。
何雨跟着范师傅找了个靠墙的角落站着。
他目光扫过前方。
东家李守仁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穿着藏青色的长衫,手里捏着一串紫檀佛珠,不停地捻动着,脸色有些发白。
他旁边坐着两位穿着军装、戴着“军事管制委员会”臂章的同志,一老一少。
年长的约莫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目光锐利。
年轻的二十出头,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钢笔。
还有几位楼里的老师傅,坐在下首的凳子上,神情各异,有的茫然,有的担忧,也有的……眼底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兴奋。
“安静,大家都安静一下。”
李守仁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干涩。
屋子里立刻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
“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是有一件关系到咱们鸿宾楼未来,也关系到在座每一位切身利益的大事,要宣布。”
李守仁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的军管会同志。
那位年长的军管会同志点了点头,接过话头。
他站起身,身板笔直,带着军人特有的气质。
“同志们,我叫王振国,是区军管会商业改造办公室的。”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今天来,是向大家传达一项重要的国家政策。这项政策,是为了恢复和发展国民经济,保障供给,稳定物价,也是对我们私营工商业进行社会主义改造的重要步骤。”
“公私合营。”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清晰地吐出来,像是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
屋子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
“公私合营?”
“啥意思?公家要跟咱们合伙?”
“那……那东家还是东家吗?”
“咱们的工钱咋算?”
王振国双手虚按,示意大家安静。
“具体来说,就是在国营经济的领导下,由国家向私营企业投资,并派遣干部,同资本家共同经营企业。企业的生产资料由私人所有,转变为国家和资本家共同所有。企业的利润,按照国家所得税、企业公积金、职工福利奖金和资方股息红利四个方面进行分配,这就是所谓的‘四马分肥’。”
他说话条理清晰,显然是做过充分准备的。
但台下大多数人,尤其是后厨、跑堂这些文化程度不高的职工,听得云里雾里。
“生产资料”?
“四马分肥”?
这些词离他们的灶台、算盘、抹布太远了。
他们只关心最实际的问题:这楼以后谁说了算?我的饭碗还稳不稳?工钱会不会少?
何雨安静地站在角落,心里却是一片清明。
果然是这个。
时间点也对得上。
公私合营的浪潮,就要开始了。
鸿宾楼这样的老字号,规模不小,名声在外,肯定是第一批试点对象。
他仔细回忆着脑子里那些关于这段历史的记忆碎片,以及后世对公私合营的评价。
这是一场深刻的社会变革。
对东家李守仁这样的资本家来说,是交出了企业的经营管理权,但同时也获得了“股息”作为补偿,算是“和平赎买”。
对职工而言,理论上地位提高了,成了“企业的主人”之一,福利待遇也可能规范化。
但具体到个人,是福是祸,还得看怎么应对。
“王同志,”一位管采买的老师傅壮着胆子问,“那……那以后咱们进货、定价、发工钱,这些事,听谁的?”
王振国看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了些:“具体的管理办法,会由公方代表、资方代表和职工代表共同协商制定。总的原则是,有利于发展生产,有利于保障职工权益。”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众人脸上的疑惑更深了。
李守仁的脸色更白了,捻动佛珠的速度快了不少。
另一位军管会的年轻同志开始分发一些油印的材料,纸张粗糙,字迹也有些模糊。
“这是政策宣传提纲,大家都可以看看,了解一下精神。”
何雨也拿到了一份。
他快速扫了一眼。
内容和王振国讲的差不多,更官方,更概括。
很多人拿着材料,只是茫然地看着,或者干脆折起来塞进口袋。
会议似乎进入了僵局。
传达是传达了,但大家不理解,更谈不上接受或支持。
王振国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皱了皱眉,正想再找些更通俗的话来解释。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角落响起。
“王同志,李经理,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声音来源。
是何雨。
范师傅吓了一跳,悄悄扯了扯何雨的袖子,低声道:“柱子!别乱说话!”
何雨却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向前走了半步。
王振国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穿着厨师学徒衣服、面容还带着些稚气的年轻人。
“小同志,你说。”
“王同志刚才提到,‘四马分肥’里有一项是‘职工福利奖金’。”何雨不慌不忙,声音清晰,“我想请问,这部分奖金,具体的分配原则是什么?是按照岗位、工龄、还是贡献?有没有一个大概的章程或者方向?另外,合营以后,职工如果对管理有意见,比如觉得工作安排不合理,或者福利待遇没落实,可以通过什么渠道反映?是找公方代表,还是找工会?”
一连几个问题,问得条理分明,直指核心。
而且,他用的词,“章程”、“渠道”、“反映”,完全不像一个厨子学徒该懂的。
屋子里瞬间安静得能听到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连李守仁都停下了捻佛珠的动作,惊讶地看着何雨。
王振国眼睛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