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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你应得的。”杨经理摆摆手,语气变得严肃了些,“柱子,提拔你,一是看中你的手艺和脑子,二是看中你年轻,有冲劲,懂规矩。现在形势你也知道,公私合营是大势所趋,咱们鸿宾楼肯定跑不了。到时候,后厨怎么安排,人员怎么调配,新制度怎么落实,都需要一个既懂技术,又能领会政策精神的人来具体操持。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何雨心头一震。果然!提拔的背后,有着为公私合营做准备的长远考虑。这是机遇,也是巨大的责任和风险。
“我明白,经理。”何雨沉声道,“我一定加强学习,认真领会政策,配合好饭庄子和上级的一切安排,把后厨的工作做好,平稳过渡。”
“嗯。”杨经理满意地点点头,“你有这个觉悟就好。以后后厨的日常排班、物料申领核查、学徒工的基础考核,你先抓起来。遇到拿不准的,多向王师傅他们请教,也要及时跟我通气。”
“是。”
“还有,”杨经理压低了声音,“你现在是厨师长了,工资待遇上来了,院里院外,难免有人眼红。说话做事,更要谨慎,团结大多数,注意影响。尤其是……你们那个四合院,情况好像有点复杂?”
何雨心里一凛,知道杨经理可能也听到点风声,毕竟街道王主任那边或许有沟通。他点头:“是有些复杂。请经理放心,我知道轻重,不会给咱们鸿宾楼抹黑。”
“那就好。去吧,好好干。”
从经理室出来,何雨感觉外面的阳光都有些不同了。口袋里揣着鼓鼓的信囊和崭新的证件,每一步都踏得格外实在。
回到后厨,气氛明显不一样了。几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伙计凑过来道喜。
“柱子,不,何师傅,恭喜恭喜啊!”
“何厨师长,以后可得多关照!”
“晚上摆一桌?庆祝庆祝!”
何雨笑着应酬,该感谢的感谢,该谦虚的谦虚。王大海走过他身边,哼了一声:“小子,别翘尾巴。厨师长,活儿更多,担子更重,出了岔子,丢人也更大。”
“王师傅,我记下了。”何雨认真点头。
李根则是一脸兴奋与崇拜:“柱子哥,你真厉害!”
下午的工作,何雨明显感觉到不同。以前是他配合别人,现在开始,需要他协调、分配、检查。他尽量保持原来的勤快,但涉及到职责范围内的安排时,也开始尝试着用更清晰、更肯定的语气。变化是细微的,但确实在发生。
下班时间到了。
何雨换下工作服,仔细叠好。那身象征着厨师长身份的、料子更好一些的白色厨师服,要等明天才能领到。他摸了摸口袋里厚厚的信封和证件,深吸一口气,走出了鸿宾楼的后门。
夕阳给古老的街道镀上一层金边。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着,下班的人们行色匆匆。空气中飘着炊烟和饭菜的香味。
何雨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不疾不徐。巨大的喜悦过后,是更深沉的思量。
六十八块五,四十五斤定量。这在这个年代,足以让一个三口之家过得相当宽裕。他和雨水,再也不用紧巴巴地算计每一分钱、每一两粮了。可以给雨水添件新衣裳,买双结实的鞋;可以偶尔割点肉,包顿饺子;甚至可以开始攒钱,为将来可能的变化做准备——比如,万一那四合院住不下去了呢?
但正如杨经理提醒的,眼红的人肯定不少。院里那几位,易中海、阎富贵,还有那个看似不管事其实心里门儿清的刘海中,他们会怎么想?尤其是易中海,之前几次找茬不成,反而让自己在街道王主任那里露了脸,他会不会更嫉恨?自己这厨师长的身份,在院里算是“官面”上的人了,虽然是最基层的“官”,但意义不同。他们再想用“思想落后”、“追求享受”这种大帽子来压,就得掂量掂量了。
不过,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们会不会换别的法子?比如,从雨水身上再做文章?或者,在邻里关系上制造摩擦?
何雨的眼神渐渐锐利起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了这份工作和收入做底气,很多事,他应对起来就能更从容。但谨慎,永远不能丢。
快走到四合院所在的胡同口时,何雨看到阎富贵背着手,正在院门外的老槐树下踱步,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闲逛。
阎富贵也看到了何雨,小眼睛眯了眯,脸上立刻堆起那种惯常的、带着算计的笑容:“哟,柱子回来啦?今天下班挺准时的嘛。”
何雨停下脚步,点点头:“阎老师,遛弯呢?”
“啊,活动活动。”阎富贵凑近两步,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何雨鼓囊囊的口袋(那里装着工资信封)和略显不同的精气神,“听说……你们鸿宾楼今天挺热闹?有什么喜事?”
消息传得这么快?何雨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饭庄子能有什么喜事,还不是照常开门做生意。阎老师消息真灵通。”
“呵呵,街里街坊的,有点动静总能听着点。”阎富贵干笑两声,试探着问,“我好像听前街在粮店工作的小王提了一句,说你们那儿有人提了待遇?柱子,是不是你……”
何雨知道瞒不住,也没想彻底瞒。适当展示实力,也是一种威慑。他淡淡一笑:“承蒙领导看重,给加了点担子,待遇也确实跟着调整了一下。都是为了更好地工作。”
他没说具体职务和数字,但承认了“加担子”和“调待遇”。
阎富贵的笑容僵了一下,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嫉妒和阴沉,但很快又被更浓的笑容掩盖:“好事啊!大好事!柱子,你这是出息了!咱们院儿里也脸上有光!回头得庆祝庆祝吧?”
“刚接手新工作,忙,再说吧。”何雨敷衍了一句,“阎老师您慢遛,我先回了,雨水该放学了。”
说完,不等阎富贵再开口,何雨点点头,径直走进了四合院大门。
阎富贵站在槐树下,看着何雨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洞后,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酸意和警惕的复杂表情。他咂咂嘴,低声嘀咕:“厨师长?六七十块的工资?这小子……窜得也太快了。老易说得对,这小子是个变数,得跟老易好好说道说道……”
何雨走进前院,正好遇到出来倒脏水的一大妈。
一大妈看到何雨,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柱子回来啦?呀,看着精神头不错!听说你在单位受表扬了?”
连一大妈都知道了?看来这院里,真是没有不透风的墙。何雨对一大妈印象还行,至少比易中海直爽些。
“一大妈,您也听说了?就是正常工作。”何雨客气道。
“好好干,年轻人有出息是好事。”一大妈笑着,压低点声音,“你一大爷那边……咳,反正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雨水快回来了吧?晚上做点好的!”
“哎,谢谢一大妈。”何雨应着,穿过垂花门,往中院自己家走去。
他能感觉到,背后有好几道目光从不同的窗户后面投射出来。好奇的,探究的,不善的。
推开自家正房的门,屋里还保持着早晨离开时的整洁。何雨把那个沉重的信封和证件仔细锁进抽屉里,钥匙贴身放好。
然后,他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晚饭。
米缸里的米似乎都显得更饱满了些。他量了比平时多一半的米,淘洗干净,坐上炉子。又从碗柜深处拿出一个小油纸包,里面是上次悄悄留下的一小块腊肉。他仔细地切成薄片,又泡了把干豆角。
今晚,给雨水做个豆角炒腊肉,再蒸个鸡蛋羹。
炉火映着他年轻却沉稳的脸。锅里的水开始发出细微的响声,米香渐渐弥漫开来。
他知道,从今天起,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收入、地位、责任,还有……来自暗处的目光和压力。
但无论如何,他和妹妹的生活,终于朝着更好的方向,实实在在地迈进了一大步。
接下来的路,既要抓住机遇,更要步步为营。
他握了握炒勺的木柄,感受着那熟悉的触感和分量,眼神坚定。
窗外,暮色四合,四合院里各家各户的灯火次第亮起,寻常而又不寻常的一天,即将过去。而新的挑战和篇章,或许明天就会悄然翻开。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四合院里已经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公用水龙头旁边,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刷着牙,白色的泡沫沾在嘴角。阎富贵提着个空尿桶,也凑了过来,假装要冲洗。
“老易,起得早啊。”阎富贵把桶放下,声音压得低低的。
易中海“嗯”了一声,漱了漱口,吐掉水,才抬眼看了看阎富贵:“你也早。怎么,有事?”
“也没啥大事。”阎富贵搓了搓手,眼睛往中院何雨家方向瞟了瞟,“就是昨儿个,碰见柱子了。”
易中海动作顿了一下,继续用毛巾擦脸,语气平淡:“哦?听说他在单位挺露脸?”
“何止是露脸!”阎富贵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酸气,“鸿宾楼的厨师长!一个月这个数!”他伸出右手,比划了个“六”和“七”的手势。
易中海擦脸的动作彻底停了。
他转过身,看着阎富贵:“六七十块?你听谁说的?准吗?”
“柱子亲口说的!还有那信封,鼓鼓囊囊的,里头肯定不止工资,说不定还有奖金!”阎富贵咂着嘴,“这才多大岁数?刚进鸿宾楼多久?这升得也太快了!咱们院里,有几个挣这个数的?”
易中海没立刻接话。
他把毛巾搭在肩膀上,眼神沉了下去。六七十块……他易中海是八级钳工,一个月也就八十多块,那是熬了多少年资历,手上多少技术换来的。何雨一个厨子,毛头小子,凭什么?
“年轻人,有本事是好事。”易中海缓缓开口,但语气里听不出多少高兴,“不过,这钱来得太快,未必是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