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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笃笃笃……”
富有节奏的切菜声在略显空旷的后厨里回荡,青翠的黄瓜在他刀下变成均匀的细丝,每一根都仿佛用尺子量过。
“柱子,来得够早啊。”灶头老师傅王大海拎着个搪瓷缸子踱进来,看了眼何雨手下的活儿,眼里闪过一丝赞许,但嘴上却道,“这黄瓜丝儿,切得跟绣花似的,给谁看?咱这是饭庄子,不是工艺品铺子。”
何雨手上不停,抬头笑了笑:“王师傅,早。切匀了,入味才匀,火候也好掌握。省得炒出来有的生有的熟,客人吃着不对味儿。”
“就你道理多。”王大海哼了一声,但没再说什么,自顾自去捅开炉子。他是鸿宾楼的老人,手艺扎实,脾气也直。何雨刚来的时候,没少挨他训,但几个月下来,何雨那股子肯钻肯干、还能说出点新门道的劲儿,倒是让这倔老头渐渐改了观。
尤其是上次那场重要的接待任务。
何雨不仅稳稳当当地完成了传统的几道大菜,还在不逾矩的前提下,悄悄调整了两道菜的辅料搭配和装盘方式,让口味层次更丰富,卖相也更清爽。事后,负责接待的那位军管会的干部特意到后厨来,拍了拍何雨的肩膀,说了句“小同志,菜做得不错,有想法”。
就这一句,让鸿宾楼的经理老杨记在了心里。
陆陆续续,后厨的人都来了。和面的、择菜的、准备高汤的,各自忙活开,叮叮当当的声音逐渐连成一片。何雨切完黄瓜丝,又开始处理一块上好的五花肉。他下刀精准,去皮、分档,动作流畅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这得益于他前世积累的经验,也得益于这几个月在这烟火气里的拼命打磨。
“柱子哥,”一个半大小子凑过来,是跟着何雨打下手的小学徒李根,“今儿早上杨经理来得特别早,在前头跟账房先生说了好一会儿话,还往咱后厨这边瞅了好几眼。是不是有啥事啊?”
何雨手上顿了顿,心里念头转了一下。杨经理平时都是开门前后才到,这么早来,确实有点不寻常。
“能有什么事?好好干你的活儿。”何雨没多说,继续处理手里的肉,“把那边泡发的木耳再洗两遍,仔细点,别留沙子。”
“哎!”李根应了一声,跑开了。
但何雨心里却提了起来。结合脑海里的记忆碎片和这段时间的观察,公私合营的风声越来越紧,各家饭庄子都在暗自准备。鸿宾楼规模不小,招牌也响,肯定是重点对象。经理老杨是个精明人,这时候的任何异常举动,都可能意味着变化。
上午的忙碌按部就班。临近十一点,客人们还没上座,后厨正处在准备工作的收尾阶段。杨经理那略显富态的身影出现在了后厨门口。
“大伙儿,手头活儿先停一停,靠拢点,说个事儿。”杨经理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种正式感。
后厨里切菜声、剁肉声、锅勺碰撞声渐渐停了下来。二三十号人,从老师傅到小学徒,都围拢过来,目光集中在杨经理身上。空气里除了饭菜的余香,多了点别样的凝滞。
何雨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他注意到杨经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最近这段时间,咱们鸿宾楼的生意,大家有目共睹,稳中有升。”杨经理开口,先定了调子,“特别是上个月,军管会那几位领导来用餐,还有几次重要的单位接待,咱们后厨的同志,任务完成得非常出色,给咱们鸿宾楼挣了脸面!”
他顿了顿,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了何雨身上。
“这里头,尤其要表扬何雨,何雨柱同志。”
所有人的目光,唰一下,跟着杨经理的视线,聚焦到何雨脸上。有羡慕,有好奇,也有几道不那么友善的审视。
何雨面色平静,微微挺直了腰背。
“何雨同志来咱们鸿宾楼时间不算最长,但进步最快,肯动脑筋,肯下苦功。”杨经理翻开文件夹,念道,“根据记录,自他参与重要灶头工作以来,经他手改良或微调的菜式有六道,顾客反馈良好,点单率平均提升了近两成。上次接待任务,他负责的‘清炖狮子头’和‘烩三丝’,得到了领导点名表扬。”
后厨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提升两成点单率,这数字很实在。点名表扬,更是硬邦邦的荣誉。
“不止是做菜。”杨经理继续道,“何雨同志在节约成本、提高后厨效率方面,也提出了切实可行的建议。比如他建议调整部分食材的预处理顺序,统一配菜规格,使得咱们后厨备菜时间平均缩短了十五分钟,物料损耗率降低了百分之五。这些,账房那里都有据可查。”
这下,连几个老师傅都露出了讶异的神色。缩短时间、降低损耗,这直接关系到饭庄子的效益和他们的考核。这小子,不声不响,还真琢磨出东西来了?
“更难得的是,”杨经理合上文件夹,语气加重,“何雨同志带徒弟也有一套。他负责指导的李根,还有另外两个学徒,基本功进步明显,现在已经能独立完成部分配菜工作,减轻了老师傅们的负担。这体现了何雨同志不仅自己技术过硬,还有管理潜力,懂得团结同志,共同进步。”
管理潜力。这四个字从杨经理嘴里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何雨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有些加快。他努力维持着表情的镇定,但手心微微有些汗湿。他知道,重头戏要来了。
“鉴于何雨同志近期的突出表现,以及他对鸿宾楼做出的实实在在的贡献,”杨经理清了清嗓子,声音提高了一些,“经饭庄子管理层研究决定,并报上级主管部门备案,现正式任命:何雨同志,为鸿宾楼后厨厨师长!”
“哗——”
后厨里顿时炸开了锅。
厨师长!这可不是普通的灶头师傅,这是后厨实际上的负责人之一,仅次于几位顶尖的老师傅和行政总厨(如果设了的话)。要管人,要管物料,要协调各灶头的工作,责任重,权力也相应大了。更重要的是,待遇和社会地位,那是质的飞跃。
“安静,安静!”杨经理压了压手,等议论声稍歇,才接着宣布,“相应的,何雨同志的工资待遇,从即日起,调整为每月六十八元五角!”
六十八块五!
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的波澜比刚才任命厨师长还大。要知道,这年头,一个熟练的八级工,月工资也就四五十块。鸿宾楼普通灶头师傅,好的也就五十出头。何雨才多大?进鸿宾楼才多久?一下子就蹿到了接近七十块!
这还不算完。
杨经理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盖着红章的纸:“同时,根据何雨同志的工作岗位和贡献,经申请,上级特批,何雨同志的粮食定量标准,从下个月起,按重体力劳动者乙等标准执行,每月定量四十五斤。相关票证,也会相应调整。”
工资暴涨,粮票增加!
这两样,在五十年代初的北京城,就是安身立命、养家糊口的根本,是实实在在的社会地位象征。有了这个工资和定量,何雨不仅能让自己和妹妹何雨水吃得更好、穿得更暖,还能有余力攒下一些,应对未来的变化,甚至……改善居住条件。
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瞬间冲上何雨的心头,让他几乎有些眩晕。但他强行按捺住了。脑海里,前世记忆带来的警醒,以及四合院里那些糟心的人和事,像一盆冷水,让他迅速冷静下来。
不能飘。绝对不能飘。
“何雨同志,”杨经理看向他,眼神里带着鼓励和期许,“来说两句?”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羡慕的、祝贺的、复杂的、甚至隐含嫉妒的……何雨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目光里的温度差异。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先是对着杨经理,深深鞠了一躬:“感谢杨经理的信任,感谢组织的培养。”
然后,他转向后厨的同事们,目光诚恳:“更要感谢王师傅、李师傅、赵师傅各位老师傅的指点,感谢各位师兄、同事平时的帮助和支持。没有大家,我何雨一个人,什么也做不成。”
他这话说得实在,姿态也放得低。几位老师傅的脸色明显好看了不少。王大海甚至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厨师长这个担子,很重。”何雨继续道,声音平稳而清晰,“我年轻,经验还有很多不足。以后的工作,还恳请各位老师傅、各位同事,继续监督我,帮助我。咱们鸿宾楼后厨是一个整体,只有大家劲儿往一处使,才能把菜做好,把招牌擦得更亮,更好地为人民服务!”
他没有空喊口号,而是落到了具体的“把菜做好”、“擦亮招牌”上,这很对后厨这些老师傅和实干伙计们的胃口。最后那句“为人民服务”更是点睛之笔,符合时代要求,谁也挑不出错。
“好!”杨经理带头鼓起掌来。
稀稀落落的掌声响起,逐渐变得热烈。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功夫总要做足。
会后,杨经理把何雨单独叫到了前面的经理室。
关上门,杨经理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些,指了指椅子:“坐,柱子。”
称呼从“何雨同志”变成了更亲近的“柱子”。
“杨经理。”何雨依言坐下,腰板依旧挺直。
“别紧张。”杨经理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何雨面前,“这是你这个月补发的工资差额,还有粮本,我已经让账房给你改好了,下个月开始就按新定量领。另外,这是你的新工作证,职务一栏已经更新为‘厨师长’。”
何雨双手接过,沉甸甸的。他打开信封看了看,里面是崭新的人民币和粮票,还有那本关乎生存的粮食供应证。工作证是硬纸壳的,盖着鸿宾楼和上级饮食公司的红章,职务那栏的钢笔字,墨迹似乎还未全干。
“谢谢经理。”何雨郑重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