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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我在鸿宾楼,是个学徒。”他伸出食指,强调,“学徒是什么意思?就是还在学,还没出师。李师傅肯收我,教我,那是师父的恩情。我的手艺,连皮毛都算不上,更别说教别人了。鸿宾楼的规矩,学徒期间,严禁私下传授酒楼技艺,这是行规,也是我对师父的承诺。我要是违背了,轻则被开除,重则在这行里再也抬不起头。一大爷,您让我教,是让我违反行规,背叛师门吗?”
易中海脸色一僵:“这……可以教点基础的嘛,又不一定是鸿宾楼的菜……”
“基础?”何雨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切配?翻勺?火候?这些哪一样不是师父手把手教,自己千百遍练出来的?没有师父点头,我敢教,他们敢学吗?学个四不像,出去说是跟我何雨学的,坏了我的名声事小,要是出去干活出了岔子,伤了人或者糟蹋了公家的东西,这个责任,谁来负?是一大爷您,还是我们全院?”
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易中海一时语塞。刘海中皱起了眉头。阎富贵在小本子上记着什么。
底下议论声又起,风向有点变了。
“是啊,学徒哪能教人……”
“行规不能坏……”
“教出问题可麻烦了……”
何雨不等他们反应,继续道:“第二,一大爷您说,教了他们,他们就能有手艺,找饭辙。我想问问东旭哥,光天,解成,”他看向那三个青年,“你们是真想学厨吗?能吃得了那个苦吗?每天天不亮起床,洗菜搬煤,烟熏火燎,一站十几个小时,手上烫泡割口子是常事,师父骂你得听着,师兄支使你得跑着。鸿宾楼的厨房,三伏天像蒸笼,三九天水盆结冰。这罪,你们谁愿意受?能受多久?”
贾东旭嗫嚅着,不敢抬头。刘光天撇撇嘴,显然不以为然。阎解成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眼神里也没多少热切。
“看,”何雨摊了摊手,“不是我不教,是这行本身就不是谁都能干,谁都想干的。一大爷您的好意,可能有点……不切实际。”
“何雨!”易中海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脸上那层和蔼的伪装剥落了些许,“你这是什么态度?让你帮助同志,你就推三阻四,搬出这么多条条框框!还有没有点集体主义精神?你的奖状,就是这么教育你要自私自利的吗?”
扣帽子了。
何雨心头的火苗窜了一下,但立刻被他压下去。愤怒没用,讲理才行。
“一大爷,您这话我就不懂了。”何雨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我怎么就自私自利了?我靠自己的努力学手艺,靠自己的本事获奖,一没偷二没抢,怎么就成了错误?帮助同志,也得看怎么帮,能不能帮。明明是一条走不通的路,硬要推着他们去撞墙,这叫帮助吗?这叫害人!”
他往前走了两步,离开角落,站到了光线更亮的地方,让所有人都能看清他年轻却异常坚定的脸。
“您口口声声集体主义,社会主义互助。那好,咱们就说说怎么才是真正的互助。”何雨目光扫过众人,“东旭哥有力气,街道办最近不是在组织平整土地、修整沟渠的临时工吗?虽然累点,但一天也有几毛钱工钱,还能挣工分换粮票。光天和解成有文化,街道的夜校扫盲班,居委会的宣传栏,需不需要人帮忙?哪怕帮着抄抄写写,也是为集体做贡献,还能锻炼自己。这些实实在在的门路,一大爷您是院里的管事,街道上的老住户,您难道不知道?您不去帮他们联系这些正路,反而盯着我一个小学徒那点还没捂热乎的手艺,这到底是真想帮他们,还是另有所图?”
轰!
这番话,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对啊,街道是有临时工……”
“夜校好像是要人……”
“一大爷应该知道啊……”
易中海的脸色彻底变了,一阵红一阵白。他没想到何雨这么牙尖嘴利,不仅滴水不漏地挡了回来,还把矛头反指到他身上,质疑他的动机。
“何雨!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易中海气得手指都有些发抖,“我……我当然是真心为他们好!你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
“我是不懂太多大道理。”何雨毫不退让,“但我懂一个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可您这连鱼竿都没找对地方,就想让我把还没钓上来的鱼分出去,天下没这个道理。真要互助,咱们院里谁家有什么困难,摆到明面上说,能帮的大家伸把手。比如后院张奶奶,孤寡老人,挑水劈柴是不是更需要帮忙?前院王叔家孩子多,粮食紧巴,是不是更需要调剂?这些事,一大爷您组织过几次全院互助?”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易中海:“还是说,您眼里需要互助的,只有那些能让某些人占到便宜的‘困难’?”
“你……你放肆!”刘海中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何雨,“怎么跟长辈说话的!还有没有规矩!”
阎富贵赶紧拉他:“老刘,别激动,别激动……何雨,你这话也过了啊,一大爷也是为了全院着想。”
“二大爷,”何雨转向刘海中,语气放缓,但依旧有力,“我尊重您是长辈。但道理不辩不明。今天这个会,既然是商量,是不是也该听听我这个当事人的想法?我是不是连为自己辩白几句的资格都没有?如果开会就是通知,就是必须服从,那还商量什么?”
刘海中被他噎得够呛,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院子里彻底乱了。议论声,争吵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成一片。易中海的权威,何雨的犀利,让这场全院大会彻底偏离了预设的轨道。
贾张氏跳着脚骂何雨没良心,被几个妇女拉住。许大茂在人群后面,看得津津有味,差点笑出声。
何雨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再闹下去,对自己也没好处。他见好就收,对着乱哄哄的院子,提高了声音:
“各位大爷大妈,叔叔婶子!”
声音清亮,压过了嘈杂。
众人渐渐安静下来,看向他。
“今天这事,说到根上,是误会。”何雨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诚恳,“我何雨不是忘本的人。院里谁家真有急难,我能帮上忙的,绝不推辞。但学厨教手艺这事,确实不行,不是我不愿意,是规矩和能力都不允许。我不能为了充好人,害了东旭哥他们,也毁了自己前程。”
他看向易中海,语气平静:“一大爷,您的提议,恕我不能从命。如果街道或者居委会,有正式的政策,要求技术工人传授经验,我一定配合。但在那之前,我还是个需要埋头苦学的小学徒。至于东旭哥他们的出路,我相信街道和政府会有安排,也相信一大爷您,作为院里的主心骨,肯定会帮他们找到更合适的正道。”
说完,他对着众人微微点了点头,不再看易中海那铁青的脸色,转身,分开人群,径直朝自己家走去。
背影挺直,脚步沉稳。
留下满院子神色各异的人群,和八仙桌后面,三个脸色难看的大爷。
易中海盯着何雨消失的方向,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精心策划的“互助”大会,本想用大义名分和集体压力迫使何雨就范,哪怕只是答应“指点”一下,也能打开缺口,慢慢图谋更多。
没想到,这小子如此难缠,不仅寸步不让,还反过来将了他一军,让他在全院人面前下不来台,甚至动摇了他“公正无私”的形象。
“散会!”易中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猛地站起身,连搪瓷缸子都没拿,拂袖而去。
刘海中哼了一声,也背着手走了。阎富贵摇摇头,收起小本子,嘴里嘀咕着:“年轻人,太冲……不过,说的也不是全没道理……”
人群嗡嗡地议论着,慢慢散去。今晚的四合院,注定有很多人睡不着觉。
何雨回到屋里,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手心里,全是冷汗。
刚才那番交锋,看似他占了上风,实则凶险。易中海绝不会善罢甘休。今天撕破了脸,以后的明枪暗箭只会更多。
他走到床边,看着妹妹雨水恬静的睡颜,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
还不够。仅仅防守是不够的。
必须更快地强大起来,获得更多不容忽视的资本和地位。鸿宾楼的学徒身份,一个市级比赛的奖,还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硬的靠山,更需要让易中海之流彻底忌惮,不敢再轻易伸手的东西。
灯光下,何雨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
全院大会的锣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
但那不再是召集妥协的号令,而是吹响了他何雨,在这个禽满四合院的世界里,主动出击、扞卫一切的序曲。
夜还长,路也还长。
第二天傍晚,何雨刚把妹妹雨水哄睡下,门外就响起了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不是急促的拍打,而是那种带着某种“权威”节奏的叩击。
咚,咚咚。
何雨心里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正是易中海、刘海中、阎富贵。易中海站在中间,背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沉静,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刘海中挺着肚子,脸上有点故作严肃的别扭。阎富贵则缩在稍后一点,小眼睛滴溜溜地转,打量着何雨屋里的陈设。
“一大爷,二大爷,三大爷。”何雨侧身,语气平淡,“屋里小,三位有事?”
“进去说。”易中海没接话,直接迈步走了进来,刘海中跟着,阎富贵最后进来,还顺手把门虚掩上了。
小小的屋子顿时显得拥挤,空气也仿佛凝滞了几分。
何雨没去倒水,只是站在床边,挡住了熟睡的雨水,平静地看着他们。
易中海在屋里唯一一张旧椅子上坐下,刘海中拉了张凳子,阎富贵就站在门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