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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雨啊,”易中海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惯常的那种“语重心长”,“昨晚大会上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我们当大爷的,也是为全院着想,可能方式方法上,让你有些误会。”
何雨没吭声,等着下文。
“今天我们来,不是以大爷的身份,是以院里长辈,关心晚辈进步的身份。”易中海继续道,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听说你在市里那个厨艺比赛,拿了个头奖?做的菜叫……革新炒肝?”
“是。”何雨点头。
“好事!大好事!”刘海中插话,试图拿出领导的派头,“这是给咱们四合院争光!街道那边,说不定都会表扬。”
阎富贵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是啊,何雨,你这可是露了大脸了。那炒肝……听说评委吃了都赞不绝口,跟平常的完全不一样?里头有啥诀窍没有?”
图穷匕见。
何雨心里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就是琢磨着改进了些做法,火候、配料上花了点心思。”
“光是花心思,可拿不了头奖。”易中海接过话头,目光锐利地看着何雨,“何雨,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这手艺,是跟鸿宾楼的李师傅学的?还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新东西?”
“李师傅教的是根基。具体的改进,是我自己私下尝试的。”何雨回答得很谨慎。
“自己琢磨出来的……”易中海重复了一遍,手指敲击的频率快了一点,“那就更了不起了。年轻人,有想法,肯钻研,是栋梁之材。”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啊,何雨。有句话叫‘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一个人手艺再好,也就是一口锅、一个灶。要是能把你这‘革新’的法子,拿出来,让院里、甚至街道上其他有兴趣、有需要的年轻人也学学,那不是能造福更多人?咱们新社会,讲究的就是共同进步,资源共享嘛。”
刘海中立刻附和:“对!一大爷说得在理!何雨,你这思想觉悟还得提高。有了好技术,不能藏着掖着,要贡献出来,为集体做贡献!你这可是典型的‘技术保守主义’,要不得!”
阎富贵眼睛更亮了,往前凑了半步:“何雨,你看啊,东旭,还有前院老王家的大小子,后院老李家那俩,都是半大小子,没个正经事做。你要是能把这炒肝的绝活教教他们,哪怕他们摆个早点摊子,那也是条活路,给院里减轻负担不是?你这可是功德无量!”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苦口婆心,实则步步紧逼。
帽子一顶接一顶地扣下来——思想觉悟、集体贡献、功德无量。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窗外传来贾张氏隐约的骂街声,和这屋里的“正气凛然”形成诡异的对比。
何雨看着眼前这三张脸。
易中海是主导,打着“集体”和“进步”的旗号,要的是掌控和名声。
刘海中是跟班,要的是附和权威、过领导瘾。
阎富贵是算计,想的是空手套白狼,从中捞点好处,或者至少省下接济邻居的麻烦。
他们关心的,从来不是他何雨的前程,也不是那些年轻人的死活,而是如何利用他新获得的价值,来巩固他们的地位,满足他们的私欲。
昨晚的大会,是图谋工资和常规手艺。
今天登门,是盯上了他比赛获奖、更具价值的“创新技艺”。
胃口越来越大了。
何雨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怒笑,而是一种带着淡淡嘲讽和了然的笑。
这笑容让易中海敲击膝盖的手指停了下来,让刘海中的官腔卡在喉咙里,让阎富贵的算计眼神凝滞了一下。
“三位大爷,”何雨开口,声音清晰,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是让我把我在市级比赛获奖的‘革新炒肝’的配方、火候秘诀、所有改进的细节,毫无保留地公开,教给院里想学的任何人,对吧?”
易中海皱了皱眉,觉得何雨这话说得太直白,少了转圜余地,但意思没错:“是这么个理。当然,也不是白教,院里可以给你记一功,街道那边……”
何雨抬手,打断了他。
这个动作让易中海脸色一沉。
“那我明确回答:不行。”何雨一字一句道。
“何雨!你什么态度!”刘海中立刻呵斥。
“二大爷,您先别急。”何雨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听我把话说完。我说不行,理由有三。”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这‘革新炒肝’的技艺,是我何雨个人,在师父传授的传统技艺基础上,耗费时间、精力、材料,反复试验、琢磨出来的创新成果。它不属于鸿宾楼,更不属于四合院集体,它首先属于我个人。新社会讲劳动创造价值,讲保护劳动者权益。我靠自己的智慧和劳动创造出的东西,凭什么要无条件公开?街道有这条规定吗?政府有这条法令吗?如果都没有,那谁有权要求我公开我的个人劳动成果?”
易中海张了张嘴,想用大道理压回去,但何雨的话逻辑严密,直接扣在了“个人权益”和“政策法令”上,让他一时难以找到合适的“集体”话语来反驳。
何雨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厨行有厨行的规矩。技艺传承,首重师徒名分和品行心性。李师傅收我为徒,传我技艺,我敬他如父,严守师门规矩。未经师父允许,擅自将师门技艺(哪怕是改进后的)外传,是为欺师灭祖。此其一。其二,厨艺,尤其是秘方诀窍,是厨师安身立命的根本。公开了,烂大街了,它就不值钱了。我公开了,院里谁都能去摆摊卖‘革新炒肝’,结果就是互相压价,手艺贬值,最后谁都赚不到钱,还可能因为学艺不精、胡乱操作,吃出问题,害人害己。这叫共同进步?这叫一起倒霉!”
阎富贵听到“不值钱”、“赚不到钱”,脸色变了变,小眼睛里的热切褪去不少。
何雨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直刺易中海。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一大爷,二大爷,三大爷,你们口口声声为了集体,为了年轻人。那我请问,轧钢厂里老师傅的独门技术,会不会要求他公开给全厂工人?百货大楼优秀售货员的销售秘诀,要不要她教给所有同事?为什么到了我这里,一个刚刚靠一点创新拿了奖的小学徒,就要被要求公开一切?”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压抑的怒气和锐利的质疑。
“因为你们觉得我好拿捏!觉得我一个半大孩子,带着妹妹,无依无靠,可以用‘集体’、‘觉悟’、‘长辈关心’这些大帽子来压我,逼我就范!你们真正想要的,不是我公开技艺帮助别人,而是通过控制我‘公开’这个过程和内容,来彰显你们大爷的权威,来分配可能带来的好处,来巩固你们在院里的地位!昨晚要工资和普通手艺,今天就要获奖秘方,明天是不是要我鸿宾楼的工作也‘让’出来?”
“何雨!你胡说八道什么!”易中海猛地一拍椅子扶手,站了起来,脸色铁青。何雨最后几句话,像刀子一样戳破了他精心维持的伪装。
刘海中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尖锐指控弄得有点懵,指着何雨:“你、你简直目无尊长!污蔑!”
阎富贵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了,心里飞快盘算着利弊,觉得这事儿风险好像变大了。
何雨毫不退让,迎着易中海几乎要喷火的目光。
“我是不是胡说八道,你们自己心里清楚。”何雨的语气重新变得冰冷而平静,“我的话就放在这儿:我的工资,我的粮食关系,我的房产,我学的手艺,我创新的成果,都是我何雨和我妹妹雨水安身立命的根本。谁也别想动,谁也动不了。”
“至于教手艺?除非街道或政府出台正式文件,规定所有技术工人必须公开专利——当然,现在有没有‘专利’这说法还两说。或者,等我何雨将来真有资格收徒了,我会挑品行端正、心性纯良的人来教。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某些人打着‘集体’的旗号,逼着我把吃饭的本事,交给一群目的不纯、只想不劳而获的人!”
“你……你……”易中海气得手指发抖,他没想到何雨如此牙尖嘴利,更没想到他会把话说得这么绝,这么透。这已经完全撕破了那层温情的面纱。
“三位大爷,话我说完了。天晚了,我妹妹要休息。”何雨走到门边,拉开了虚掩的房门,做出了送客的姿态,“请吧。”
逐客令下得毫不客气。
易中海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了何雨几秒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好得很!何雨,你年纪轻轻,就这么自私自利,眼里没有集体,没有长辈!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铁青着脸,大步走了出去。
刘海中哼了一声,也跟着走了,嘴里还嘟囔着“反了天了”。
阎富贵最后离开,在门口顿了顿,回头看了何雨一眼,眼神复杂,低声道:“何雨啊,你这……太得罪人了。”摇摇头,也快步追前面两人去了。
何雨“砰”地一声关上门,插上门栓。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
手心里又是一层汗,但心里却有一股火在烧。
辩论赢了,暂时击退了他们的无理要求。
但他知道,易中海最后那句“走着瞧”,绝不是气话。
公开技艺这条路被彻底堵死,他们肯定会想别的法子。
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酝酿。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四合院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潜伏在黑暗里,无数双眼睛,无数种心思,在那些亮着灯或黑着灯的窗户后面闪烁。
仅仅防守和反驳,已经不够了。
易中海他们,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次不成,还会再来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找到机会咬下一块肉。
必须让他们痛,让他们怕,让他们彻底绝了这份心思。
何雨的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变得幽深而冰冷。
他需要一把更锋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