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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弊端,在五九年的当下,还只是初露端倪,或者仅仅存在于某些理论推演和极端试点中。绝大多数普通人,包括眼前这几位“大爷”,只看到其“消灭私有”、“体现集体”的光环,却根本预料不到它落地后的一地鸡毛。
他们想用这个来绑架自己,用“集体”的名义摊派资源,甚至可能想顺势掌控全院的口粮分配,进一步拿捏各家的命脉。
算盘打得很响。
可惜,他们遇到的是一个从历史教训中走来的人。
何雨放下缸子,陶瓷底部轻轻磕在凳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看法,我确实有一些。”何雨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易师傅,刘师傅,阎老师,还有街道的王干事,各位邻居。办食堂,集中吃饭,听起来确实是件大好事,能节省燃料,减少家家户户的麻烦,也显得热闹,有集体气氛。”
易中海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有些意外何雨居然先肯定了方向。
刘海中已经露出“算你识相”的表情。
但何雨话锋紧接着一转。
“不过,好事要办好,才真是好事。办不好,好事也能变成麻烦事,甚至变成坏事。”何雨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我是在食堂工作的,对‘大锅饭’怎么操作,可能比在座各位多一点实际的了解。有些问题,如果我们筹备的时候不考虑清楚,等办起来再发现,那就晚了,损失和矛盾也就造成了。”
“能有什么问题?”许大茂嗤笑一声,“大家把粮食交上来,找个地方,找几个人做饭,到点开饭,吃了上班上学,多简单!何雨,你是不是舍不得你那点手艺,又不想给大家服务啊?”
“大茂,让何雨说完。”易中海抬手制止了许大茂,但眼神里也带着审视,“何雨,你说具体点,什么问题?”
何雨没理会许大茂的挑衅,直接切入核心。
“第一个,是粮食和副食的定量与消耗问题。”他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咱们院,各家各户的粮食定量不一样,工种不同,年龄不同,定量也不同。有像贾家东旭哥这样的重体力工人,每月定量可能四十斤往上,也有像后院老太太那样,每月不到二十斤。如果混在一起吃大锅饭,怎么算?按人头平均分?那定量高的吃亏,定量低的占便宜,日子长了,谁还愿意多交粮?按交粮多少分饭菜档次?那又成了变相的‘有钱多吃’,还是不公平。”
阎富贵记账的笔停了一下。
“第二个,是口味和特殊需求。”何雨继续道,“咱们一百多口人,有南来的有北往的,有爱吃咸的有爱吃淡的,有能吃辣的一点沾不得。老人牙口不好,需要软烂;孩子正在长身体,需要营养;还有的人,可能有些慢性病,医生叮嘱了要少吃油腥或者忌口某些东西。大锅饭一做就是一大盆,怎么照顾这些差异?做淡了,重口味的有意见;做辣了,不能吃辣的要骂娘。最后很可能就是,做的饭不少人不想吃、不能吃,倒掉浪费,可粮食已经消耗了。”
几个家里有老人孩子的住户,忍不住点了点头。
“第三个,是管理和分工。”何雨看向易中海和刘海中,“办食堂,需要固定的地方,需要专人负责采购、保管、做饭、清洁、核算。这些人从哪里出?是全院轮流值班,还是指定几个人?如果轮流,耽误各家各户的正常工作和生活;如果指定,这些人算不算为集体服务?他们的工分怎么算?如果由院里补贴,补贴从哪里来?如果让他们白干,短时间可以,时间长了呢?采购的粮食、蔬菜、油盐酱醋,怎么保证质量?怎么防止损耗?怎么杜绝……嗯,杜绝一些不必要的流失?”
何雨没有说出“贪污”或者“偷拿”,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王干事记录的笔速明显快了起来。
易中海的脸色有些沉了下去。他没想到何雨不是情绪化地反对,而是如此条理分明地抛出这些实实在在的操作难题。这些问题,他们几个私下商量时,不是没想过,但都被“大势所趋”、“集体荣誉”等想法轻轻带过了。
“何雨,你说了这么多问题,那照你的意思,这食堂就不办了?上级提倡的互助精神,就不贯彻了?”刘海中拿出领导的派头,扣了个帽子。
“刘师傅,您别急。”何雨语气依然平静,“我说这些问题,不是反对互助,恰恰是为了更好地互助,避免好心办坏事,避免集体财产和邻里感情受到不必要的损失。”
他顿了顿,看到包括王干事在内,更多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才缓缓说出自己的方案。
“我觉得,我们可以不搞那种‘一刀切’、硬性规定的全院大食堂。我们可以搞一个更灵活、更务实、也更能持久下去的‘邻里互助搭伙计划’。”
“哦?具体说说。”王干事第一次主动开口询问。
“我的想法是,不强求全院统一,而是尊重各家意愿和实际情况。”何雨解释道,“比如,可以以‘互助小组’的形式,自愿结合。三四户、四五户关系好、口味相近、作息时间差不多的邻居,可以组成一个搭伙小组。粮食和燃料,还是各管各的,但可以轮流在一家做饭,或者共同出资委托一户擅长做饭的邻居主要负责,给予一定的劳务补偿。这样,规模小,好管理,口味容易协调,账目也清楚。”
“对于确实有困难,比如双职工没时间做饭,或者孤寡老人无力自炊的住户,”何雨补充道,目光扫过贾张氏(贾东旭是工人,秦淮茹目前没工作,其实不算双职工困难户),但重点落在后院真正的孤寡老人身上,“可以由筹备小组出面协调,联系合适的搭伙小组接纳,或者由院里出面,申请街道看看有没有其他帮扶政策,但粮食关系必须清晰,避免糊涂账。”
“另外,”何雨抛出了更具建设性的一招,“我们鸿宾楼,作为辖区内的单位,也可以提供一些支持。比如,每个月挑一个周末,我们楼里的师傅,可以轮流来院里,搞一次‘周末改善餐’或者‘厨艺展示’,用比较实惠的成本,让全院尝尝不同的菜式,也算是一种集体活动和文化生活。这比天天开大锅饭,更实际,也更有吸引力。”
话音落下,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窃窃私语声响起。
“哎,这个法子好像行……”
“就是,硬绑在一起吃饭,别扭死了。自己关系好的几户一起,倒是方便。”
“可不是嘛,我家老婆子吃斋,怎么跟人一起吃大锅饭?”
“周末改善餐?这个好!能尝尝鸿宾楼的手艺,花点钱也乐意啊!”
“何雨这脑子是活,想的周到。不光提问题,还真有解决办法。”
易中海、刘海中、阎富贵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们精心准备的“办食堂”方案,被何雨一番连消带打,从理论到操作批了个体无完肤。而何雨提出的替代方案,既响应了“互助”的号召,又规避了所有潜在的风险和矛盾,甚至把鸿宾楼的资源都合理利用上了,显得既务实又高明。
最关键的是,这个方案,明显更得人心。那些原本对强制办食堂有疑虑的住户,眼睛都亮了。就连一些原本想看何雨笑话的中立派,也暗自点头。
王干事合上笔记本,看向易中海:“易中海同志,何雨同志提出的这些问题和建议,很具体,也很实际。办集体生活设施,初衷是好的,但一定要考虑周全,尊重群众意愿,讲究方式方法,不能简单粗暴。我看,‘邻里互助搭伙计划’和‘周末改善餐’的思路,很有参考价值,你们筹备小组可以重点研究一下,拿出一个更稳妥、更可行的细则,再向街道汇报。”
这话,等于是把易中海等人那个激进的办食堂方案给否了,至少是无限期搁置了。
“王干事说的是,我们一定认真研究。”易中海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刘海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看王干事的脸色,又憋了回去。
阎富贵默默地把笔记本上关于“全院食堂预算”的那几页,用力划掉了。
何雨坐在那里,感受着周围目光的变化。
从之前的审视、敌意、看好戏,变成了惊讶、佩服,甚至是一丝感激。
他知道,这一局,他赢了。
不是靠硬顶,而是靠超越这个时代的认知,靠对历史弊病的深刻了解,提出了更优的解决方案。
他不仅化解了一次针对自己的算计,更在街道干部和众多邻居面前,
“柱子,过来一下。”
鸿宾楼后厨,掌勺的范师父用炒勺敲了敲锅沿,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后厨瞬间安静了几分。
何雨刚把一锅宫保鸡丁出锅装盘,闻言擦了擦手,快步走过去。范师父是鸿宾楼的台柱子,也是带他的师父之一,平时话不多,但手艺没得说,对他也算照顾。
“范师父,您找我?”
范师父没立刻说话,而是先瞥了眼四周。几个帮厨和学徒识趣地挪开了点,继续手里的活计,但耳朵都悄悄竖着。
“跟我来。”范师父解下围裙,朝后厨外的小院走去。
何雨心里咯噔一下。这架势,不像寻常交代活儿。他想起最近院里那些破事,易中海的大字报,阎富贵的阴阳怪气,还有妹妹雨水那双哭红的眼睛……难道又出什么幺蛾子,闹到鸿宾楼来了?
小院里堆着些杂物,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煤烟和食材混合的味道。范师父站定,从怀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
“看看这个。”
何雨接过,抽出里面的信纸。纸张是那种带点粗糙感的办公用纸,抬头印着红色的“北京市饮食服务公司革命委员会”字样。油墨味很新。
他快速扫过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