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街道办事处的副主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用细绳系着,隐约能看到上面盖着个红色的“密”字印章。他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却透着审视的光。
“何雨同志。”刘海中的声音不高,但字正腔圆,“有点事,需要找你了解一下情况。”
他用了“同志”,而不是平时院里人常叫的“柱子”或“何师傅”。
何雨侧身让开:“刘主任,请进。”
刘海中迈步进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何雨家收拾得干净利落,桌上还摊着些纸张和书籍。刘海中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把那个档案袋平放在膝盖上,双手压着。
何雨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手边。
“刘主任,什么事?”何雨在对面坐下,语气平静。
刘海中没碰那杯水。他解开档案袋的细绳,从里面抽出几张纸,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他低头看了看,又抬起眼,目光落在何雨脸上。
“何雨同志。”他清了清嗓子,“接到群众举报,反映你在鸿宾楼工作期间,存在利用职务便利,私拿、私占、私用公家物资的问题。街道办对此高度重视,经初步研究,决定启动纪律审查程序。”
他顿了顿,观察着何雨的反应。
何雨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屋里很安静。
能听到窗外院子里有人走过的脚步声,还有远处隐约的广播声。但在这间屋子里,空气仿佛凝滞了,只剩下刘海中刚才那句话的余音,和档案袋纸张散发出的淡淡油墨与陈旧木头混合的气味。
“举报?”何雨开口,声音平稳,“具体举报我什么?”
刘海中翻开那几张纸,念道:“举报信称,你在鸿宾楼担任厨师期间,特别是负责大众菜谱创新和培训工作后,经常将厨房的食材、调料、甚至成品菜肴私自带回家中。举报人提供了具体时间点和物品清单,包括但不限于:上个月十五号,带回家三斤猪肉、两斤白面;本月三号,带走酱油、醋等调料若干;本月十号,将鸿宾楼宴席剩余的红烧肉、四喜丸子等菜品打包带走……”
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念完,他合上纸张,看向何雨:“何雨同志,对于举报信反映的这些问题,你有什么需要说明的?”
何雨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温正好,顺着喉咙下去,稍稍平复了心底骤然翻涌的冷意。
私拿公物。
这个罪名,在这个年代,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占公家便宜,批评教育,退赔了事。往大了说,就是贪污盗窃,破坏社会主义建设,足以毁掉一个人的前途,甚至送进去劳改。
而且,时机选得真毒。
他刚刚得了市级劳模的表彰,风头正劲。这时候爆出这种丑闻,反差巨大,更容易让人相信——看,果然是个表里不一的,拿了荣誉就翘尾巴,开始挖社会主义墙角了。
“刘主任。”何雨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咔”声,“举报信里说的这些‘物资’,有实物证据吗?比如,谁亲眼看到我从鸿宾楼厨房里拿东西出来了?拿出来的东西,现在在哪里?”
刘海中皱了皱眉:“举报信是匿名的,但内容很具体。街道办接到举报,有责任进行调查核实。现在不是要你质问举报人,而是要你对自己经手的物资使用情况,做出说明。”
他敲了敲膝盖上的档案袋:“鸿宾楼是国营单位,里面的每一粒米、每一滴油,都是国家财产,是人民的血汗。你作为劳模,更应该以身作则,严守纪律。现在有人举报,组织上找你谈话,是给你机会说明情况,澄清问题。”
官腔。
滴水不漏的官腔。
把调查说成“给机会”,把质询说成“谈话”。
何雨心里冷笑。刘海中这人,官不大,架子不小,最擅长用这种冠冕堂皇的话来压人。他肯定是和易中海串通好了,一个在院里造舆论,一个在街道走程序,双管齐下。
“刘主任,我理解组织的程序。”何雨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刘海中,“但是,要说明情况,首先我得知道,所谓的‘私拿私用’,具体指的是哪些物资?用在什么地方?举报信里提到的那些时间点,我当时在做什么,是否有旁人可以证明?这些最基本的事实都没搞清楚,我怎么说明?”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我在鸿宾楼工作,所有食材的领取、使用、消耗,厨房都有记录,有台账。我负责大众菜谱创新和培训,每一笔试验用料,都经过主管领导批准,有签字。培训用的食材,更是由单位统一采购、分配,有据可查。说我私拿,请问,我是怎么绕过这些记录和监管的?鸿宾楼的管理制度,就这么形同虚设吗?”
刘海中的脸色沉了下来。
何雨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冷静,也更尖锐。没有慌乱辩解,而是直接质疑举报的真实性和调查的程序。
“何雨同志,你不要激动。”刘海中板起脸,“组织上既然启动审查,自然会去鸿宾楼核实相关记录。但现在,需要你先做一个书面说明,把你个人经手过的、可能涉及公私不分的情况,如实写清楚。这是纪律要求。”
他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张空白的信笺纸,推到何雨面前。
纸上印着街道办事处的红头。
“给你两天时间。”刘海中语气不容置疑,“写清楚。包括你从鸿宾楼带回过任何东西,无论大小,无论理由,都要写明白。是公物公用,还是公私混淆,或者是其他情况,都要交代。写完后,交到街道办我的办公室。”
何雨看着那张纸。
红头文件纸,在这个时代,代表着权威和正式。一旦在上面落笔,就等于承认接受了这次“审查”,白纸黑字,以后就是档案里的材料。
“刘主任。”何雨没有去碰那张纸,“我想问一下,这个‘纪律审查’,是街道办正式会议决定的?还是您个人接到举报后,进行的初步了解?有没有成立调查组?调查组成员是谁?程序是否符合规定?”
一连串的问题,像钉子一样砸出来。
刘海中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何雨!你这是什么态度?”他提高了声音,“组织上找你谈话,是信任你,帮助你认识问题!你倒好,反过来质疑组织程序?你一个市级劳模,就这种觉悟?”
“正因为我是劳模,我更珍惜组织的信任,也更注重事实和程序。”何雨毫不退让,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如果确实有人举报我违法乱纪,我欢迎组织上正式调查,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但是,仅凭一封匿名信,没有任何实物证据,就要我写这种‘交代材料’,我认为不符合组织原则,也不利于查明真相。”
他盯着刘海中:“刘主任,您说给我机会说明情况。那我正式向您说明:举报信内容纯属捏造,是恶意诬告。我在鸿宾楼工作期间,严格遵守各项规章制度,从未私拿过公家一针一线。所有经手物资,均有账可查,有人可证。如果组织上不信,可以立即组成调查组,去鸿宾楼查账、问人,我全力配合。”
屋里再次陷入寂静。
刘海中放在档案袋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笃、笃、笃……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没想到何雨这么硬。
一般的工人、职工,听到“纪律审查”、“写说明”这几个字,早就慌了神,哪怕没做,也先想着怎么撇清关系,往往就会在压力下写出些模棱两可的东西,留下把柄。
可何雨呢?
直接否认,要求正式调查,还反过来将他一军——程序合规吗?有证据吗?
“何雨同志。”刘海中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眼神更冷,“你不要有抵触情绪。举报信虽然匿名,但内容很具体,时间、物品都列出来了。无风不起浪嘛。组织上也是本着对你负责、对群众负责的态度,才找你了解。你写个说明,把事情讲清楚,如果确实没问题,组织上自然会还你清白。这对你,对鸿宾楼,对街道的声誉,都有好处。”
他开始打“大局”和“声誉”的牌。
何雨心里明镜似的。这是软硬兼施。硬的不行,就来软的,用“大局”和“清白”来诱使你按他们的步骤走。
一旦写了那个“说明”,就等于承认了“需要说明”这件事本身。以后他们就可以拿着这份说明做文章——看,他自己都承认经手过这些物资,只是解释用途不同而已。解释权,可就不完全在自己手里了。
“刘主任。”何雨缓缓摇头,“不是抵触,是实事求是。我没有做过的事情,我不能写。写了,就是对组织不诚实,也是对我自己不负责任。我还是那个态度:欢迎正式调查。如果需要我配合提供我在鸿宾楼工作期间经手物资的清单、用途说明,我可以整理出来。但前提是,调查必须是正式的、公开的、有记录的,而不是这样私下里让我写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交代材料’。”
他把“交代材料”四个字咬得很重。
刘海中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盯着何雨看了好几秒,忽然把那张信笺纸收了回来,重新塞进档案袋。
“好。”他站起身,夹起档案袋,“何雨同志,你的态度,我了解了。我会向街道办领导如实汇报。但是,我也提醒你,对待组织的审查,采取这种不配合的态度,对你没有好处。举报信反映的问题,组织上一定会查到底。希望你好好考虑考虑,不要因为一时的意气,毁了自己的前途。”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何雨一眼。
“你是劳模,是先进。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组织的处理也是公正的。好自为之。”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院子里响起,渐渐远去。
何雨坐在椅子上,没动。
桌上的那杯水已经凉了,水面没有一丝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