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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雨心里冷笑。阎富贵这顶“出于公心”的帽子扣得可真够及时的。
“就凭他一面之词?”何雨皱眉,“刘副主任就信了?”
“光他一个人说,分量可能不够。”周干事弹了弹烟灰,“关键是,他那信里,写了几件‘具体事例’。比如某月某日,看到你拎着一条至少三斤重的五花肉回家;某月某日,看到你带回去一整包白面;还有,说你们院有人反映,你家经常飘出炖肉香味,远超正常供应水平……时间、物品,写得有模有样。刘副主任一看,觉得有鼻子有眼,加上你刚得了劳模,树大招风,他觉得‘查一查也好,既是给群众交代,也是保护干部’。”
何雨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阎富贵说的这些,半真半假。他确实有时会带点东西回家,但那要么是鸿宾楼允许的试菜样品(极少),要么是自己用工资和票证在市场上买的。至于炖肉香味……他厨艺好,同样的肉能做得更香,这也能成为罪状?
但阎富贵巧妙地把“何雨带东西回家”(可能合法购买)和“何雨家吃得好”(厨艺好)与“鸿宾楼物资”联系起来,营造出一种逻辑上的“可能性”。对于一心想要抓点成绩、又对何雨快速上升可能心存微妙不满的刘海中来说,这“可能性”就足够了。
“周干事,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何雨诚恳地说,“清者自清,我不怕查。就是这阎老师……我们一个院的,平时也没什么矛盾,他这是图什么?”
周干事摇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何师傅,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阎老师来交材料那天,我正好在办公室外头擦桌子,隐约听到他跟刘副主任说话,提到什么‘年轻人不能忘本’、‘集体的便宜占不得’,还说……‘我们院一大爷也很关心这个事,觉得有必要提醒组织注意’。”
易中海!
果然是他!
阎富贵在前台表演,易中海在幕后提供“道德高度”和“群众基础”。两人一唱一和,把刘海中当枪使。
“我明白了。”何雨深吸一口气,“周干事,今天的话,出您口,入我耳。”
“放心,我啥也没说。”周干事摆摆手,“何师傅,你是有真本事的人,又年轻,前途无量。这点小坎儿,迈过去就好了。需要我这边出什么证明,尽管开口。”
离开副食店,傍晚的风带着凉意。何雨没有回家,而是在胡同里慢慢踱步。
线索清晰了。
谣言的源头和传播路径:阎富贵主动搜集(甚至编造)素材->写成看似“有理有据”的举报信->直接递给刘海中,并暗示得到院内“德高望重者”(易中海)的支持->刘海中出于多种考虑启动审查->谣言在街道和院内进一步扩散,给何雨造成压力和污名。
动机呢?
易中海的动机相对清晰:打压自己这个逐渐脱离他掌控、并且声望越来越高的“不安定因素”,维护他在院里的权威,可能还惦记着何家的房子或者别的什么。
阎富贵呢?他这么卖力地当急先锋,甚至亲自下场写举报信,冒着得罪一个前途看好的劳模的风险,图什么?
仅仅是配合易中海?阎富贵可不是易中海的跟班,他精于算计,无利不起早。
何雨回想起阎富贵的种种。小学教师,工资不高,家里人口多,日子过得紧巴巴,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他最大的特点,就是爱占小便宜,算计到骨子里。
这次谣言的核心是“物资”、“财产”……
何雨脑子里灵光一闪。
如果自己真的因为“私吞物资”的罪名被坐实,哪怕只是查出一丁点问题,会受到什么影响?劳模称号可能被取消,鸿宾楼的工作可能受影响,甚至更严重。那么,自己目前拥有的、让人眼红的东西是什么?
鸿宾楼的工作?那是技术活,阎富贵干不了。
劳模的荣誉和津贴?那是虚名和一点钱。
房子!
何家那间宽敞的正房!
如果自己名声坏了,甚至工作丢了,一个“有污点”的年轻人,还能不能稳稳当当地住着好房子?会不会被“调整”?到时候,院里谁最有资格、也最有可能想办法把这房子弄到手或者弄到使用权?
易中海肯定想,但他已经有一大爷的权威和相对不错的住房。
刘海中?他住后院,房子也不小。
阎富贵家呢?一家六口挤在两间小东房里,儿子阎解成眼看大了要结婚,房子是最大的心病。他算计来算计去,最大的目标,不就是改善住房吗?
如果扳倒何雨,造成何雨处境困难,他阎富贵再以“帮助邻居”、“照顾困难”或者通过某些运作,有没有可能从中渔利,哪怕只是争取到更好的换房机会?
甚至,可能易中海许诺了他什么好处,比如帮忙争取、或者默认他将来有机会打何家房子的主意?
越想,这个可能性越大。阎富贵所有的行为,都符合他“算计利益”的核心性格。散布谣言、写举报信,成本不高(动动嘴皮子、写写字),但潜在收益巨大(打击竞争对手、可能获得房产利益)。这笔账,阎富贵算得过来。
而且,他做得隐蔽。利用教师身份增加举报可信度,利用邻居身份提供“细节”,把自己藏在“出于公心”的幌子后面。就算最后查无实据,他也可以推说自己是“关心则乱”、“被表面现象迷惑”,顶多落个“误会”的名声,不会有实质损失。
好一个阎富贵!好一个算计!
何雨站在胡同口,看着四合院方向亮起的零星灯火,眼神冰冷。
真相大白了。
幕后黑手是易中海和阎富贵。易中海主导,提供战略和背书;阎富贵执行,负责具体的谣言制造和举报。
他们的目的:通过污名化打击何雨,遏制其上升势头,维护自身权威,并觊觎何家的房产或其他利益。
现在,证据呢?
周干事的话是旁证,但不能直接拿出来对质。张师傅提供的线索也是旁证。阎富贵的举报信在刘海中手里,自己看不到原文。
直接去质问?打草惊蛇,对方完全可以否认,甚至反咬一口。
何雨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或者,一个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的机会。
他慢慢走回四合院。刚进前院,就看见阎富贵端着个搪瓷缸子,站在自家门口,似乎在欣赏光秃秃的枣树。看到何雨,阎富贵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关切和探究的表情。
“柱子,才回来啊?听说街道找你谈话了?没事吧?”阎富贵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附近几家听见。
何雨停下脚步,看着阎富贵。镜片后面的小眼睛闪烁着精明的光,脸上那故作关切的表情,此刻在何雨看来,充满了虚伪和算计。
“没事,阎老师。”何雨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意,“组织上了解情况,是正常的。清者自清嘛。倒是阎老师您,消息挺灵通啊。”
阎富贵脸上的肌肉似乎僵了一下,随即笑道:“瞧你说的,街里街坊的,关心一下嘛。你年轻有为,是咱们院的骄傲,可别被一些小事影响了前程。”
“谢谢阎老师关心。”何雨点点头,意有所指地说,“不过啊,这人活在世上,有时候就得心明眼亮。知道哪些人是真关心,哪些人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甚至……暗地里捅刀子的。您说是吧,阎老师?”
阎富贵端着缸子的手微微一顿,茶水晃出来一点。他干笑两声:“呵呵,柱子这话……有哲理。到底是见过世面了。行,你忙,我回屋了。”
看着阎富贵略显匆忙转身进屋的背影,何雨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试探有效。阎富贵心虚了。
他不再停留,径直回到中院自己家。关上门,屋里安静下来。
何雨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下。
愤怒吗?当然有。被自己院里的人,还是平时看起来只是抠门算计的“文化人”这样背后捅刀子,谁能不怒?
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这就是四合院,这就是人性。利益面前,什么邻居情分,都是扯淡。
既然你们先动了手,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直接揭穿?现在不是最好时机。刘海中那边的审查还没结论,自己手里没有一击必杀的铁证。阎富贵和易中海完全可以抵赖,甚至可能联合起来反扑。
他需要等待,也需要主动创造机会。
刘海中那边的审查,必须干净利落地解决。李经理的证明,自己的工作记录,甚至可以让鸿宾楼出具正式的物资管理流程说明,证明自己绝无可能私自大量携带食材。要用事实狠狠打脸,让刘海中无话可说,让这个所谓的“审查”成为一个笑话。
然后,才是反击的时候。
阎富贵不是爱算计吗?不是眼红别人的东西吗?那就让他好好算计,算到他自己头上去。
易中海不是想维持权威、躲在后面操纵吗?那就把他揪到台前,让他和阎富贵那点龌龊勾当,晒在阳光下。
具体怎么做,还需要好好谋划。但方向已经清晰。
何雨站起身,拉开电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简陋却整洁的屋子。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张崭新的“市级劳动模范”奖状上。
荣誉是他的铠甲,也是对手攻击的靶子。
但这一次,他要让这靶子,变成反射回去的利箭。
他走到窗边,看着对面易中海家亮着的窗户,又瞥了一眼前院阎富贵家的方向。
夜还长。
咱们慢慢来。
接下来的几天,何雨表现得异常平静。照常去鸿宾楼上工,手艺越发精益求精,对同事客气周到,仿佛街道的审查从未发生过。他只是私下里又找了李经理一次,更详细地说明了情况,并请酒楼方面如果需要,可以出具更正式的书面证明。李经理满口答应,让他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