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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拐进了旁边一家副食店,用身上的零钱和粮票,买了半斤水果糖和一小包饼干。
然后,他调整了一下表情,让那份惯常的温和笑容重新回到脸上,这才迈步走进院子。
“柱子回来啦?”前院有人打招呼。
“哎,回来了。”何雨笑着应道,晃了晃手里的糖和饼干,“给雨水买点零嘴。”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眼神平静地扫过中院。
易中海家的窗户关着,看不清里面。
贾家那边,似乎有孩子的哭闹声。
一切看似如常。
但何雨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正在加速涌动。
他走进自家屋子,关上门。
将糖和饼干放在桌上,他先仔细检查了一遍门窗,然后才在桌前坐下。
从内兜里取出李经理的信、抄录的单据,又拿出自己之前写好的给王主任的信的底稿,铺在桌上。
灯光下,这些纸张承载着他此刻全部的希望和筹码。
他需要把它们整理好,归纳出清晰的逻辑链条,准备好应对各种可能的质询。
同时,他还要想好,如果调查组真的来了,他第一句话该说什么,第一个证据该出示什么,如何引导调查方向,如何揭露背后的诬告者。
这不是简单的自证清白。
这是一场必须打赢的防御反击战。
对手藏在“群众举报”和“组织调查”的面具后面。
而他,必须用更扎实的证据、更清晰的逻辑、以及关键时刻的一点胆气和智慧,把那张面具撕下来。
何雨拿起钢笔,在新的纸张上,开始写下要点:
“一、自证部分:1.鸿宾楼李经理情况说明(单位立场)。2.仓库领料存根抄录(手续证据)。3.后厨孙师傅、小马等人证(管理情况旁证)。4.劳模证书及创新菜谱(工作成果佐证)。”
“二、反击部分:1.指出举报内容与事实严重不符,系捏造。2.点明举报可能源于院内私人矛盾(易中海)。3.质疑调查程序是否被个别人利用(刘海中?)。4.要求查明诬告者,恢复名誉。”
写到这里,他笔尖顿了顿。
直接点出刘海中,风险太大。目前没有证据证明刘海中与易中海勾结,只有自己的推测和易中海那句含糊的“找了人”。
但,或许可以换个方式……
何雨眼神微动,继续写道:“5.申请调查组同时调查举报材料的来源、真实性,以及举报人是否出于公心。建议公开调查过程与结果,接受群众监督。”
把压力反推回去。
你们不是要查我吗?好,那就连举报我的人一起查,把一切都放到明面上来。
看谁更经得起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四合院里,各家各户开始准备晚饭,炊烟袅袅,人声隐约。
何雨屋里的灯,一直亮着。
他伏在案前,时而疾书,时而沉思,将脑海中的思路一点点厘清,将收集到的证据反复推敲组合。
这场风暴还未正式降临。
但他已经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不是慌乱地躲避,而是冷静地构筑阵地,准备在最适合的时机,发起决定性的反击。
夜,还很长。
而明天,或许就是见分晓的时刻。
鸿宾楼后厨,蒸汽氤氲。
何雨手里掂着炒勺,锅里的宫保鸡丁在旺火下噼啪作响,红油裹着花生米和鸡丁,香气扑鼻。他手腕一抖,菜肴精准地滑入旁边的白瓷盘里,动作干净利落。
“柱子,这火候,绝了!”旁边负责切配的张师傅抽空瞥了一眼,竖起大拇指。
何雨笑了笑,没接话。他心思不完全在这锅菜上。
街道副主任刘海中那张公事公办的脸,还有那句“组织上接到群众反映,需要你配合说明情况”,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审查虽然只是初步的,李经理也拍了胸脯保证支持他,但谣言能传到街道办,还能让刘海中正式启动程序,这背后肯定有人下了功夫。
而且,不是一般人。
“张师傅,歇会儿抽口烟?”何雨把炒勺交给旁边打下手的学徒,擦了擦手,从兜里掏出半包“大前门”。
张师傅是个老北京,在鸿宾楼干了快二十年,人脉广,消息也灵通。他乐呵呵地接过烟,两人走到后门通风的过道。
“最近楼里……没什么闲话吧?”何雨点上烟,状似随意地问。
张师傅吐了个烟圈,眯着眼:“闲话?哪能没有。这么大个酒楼,百十号人,东家长西家短的,哪天消停过。”他看了何雨一眼,“不过,柱子,你是不是听说啥了?”
何雨没直接回答,叹了口气:“树大招风呗。刚得了劳模,这审查就来了,说我跟楼里物资使用不清不楚。李经理都给我作证了,所有进出都有账,我经手的连根葱都有记录。可架不住有人信啊。”
“嘿!”张师傅把烟头在墙上按灭,“我当什么事儿。这你甭往心里去。楼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你柱子实诚,手艺好,还肯教人。你那大众菜谱,帮后厨省了多少料、提了多少效率,大伙儿心里有数。私吞?扯淡!后厨这帮老伙计,第一个不答应。”
这话让何雨心里一暖。
“张师傅,我不是担心楼里的兄弟。”何雨压低声音,“我是琢磨,这谣言是从哪儿起的头?能传到街道去,还说得有鼻子有眼,像是知道点内情,又故意往歪了引。”
张师傅摸着下巴,想了想:“你这么一说……前些天,倒是有个事儿。”
何雨精神一振:“您说。”
“就你受表彰那阵子过后没两天,”张师傅回忆着,“采购的老赵跟我唠嗑,说你们院那个阎老师,对,就戴眼镜挺算计那个,来咱楼附近转悠过两回。老赵跟他住得不远,算认识,还打了招呼。阎老师说是路过,顺便看看有没有便宜菜叶子捡——你知道,有些品相不好的边角料,咱处理的时候偶尔会让附近熟悉的居民捡点,不违反规定。”
何雨点点头。这事他知道,鸿宾楼家大业大,每天确实有些不太能上席面但还能吃的菜叶、骨头啥的,附近一些生活困难的街坊偶尔会来问问,后厨一般也不为难,算是街里街坊的情分。阎富贵精于算计,来捡点便宜不奇怪。
“老赵说,阎老师那两次,不光捡了点菜叶子,”张师傅声音更低了,“还拉着后厨两个新来的小学徒,东问西问。问咱楼里每天进多少肉、多少油,问你们这些师傅除了工资,有没有别的‘好处’,比如……能不能私下分点紧俏货。”
何雨的眼神冷了下来。
阎富贵。
果然有他。
“小学徒懂什么,可能随口说了些有的没的。”张师傅道,“比如夸你柱子哥厉害,能弄到好调料,或者师傅们偶尔带点试菜的边角回家尝尝——这都是常事,谁家厨子不尝尝咸淡?可这话要是被有心人听去,再添油加醋一番……”
何雨明白了。阎富贵这是在搜集“素材”,哪怕只是捕风捉影的日常,经过他的加工和定向引导,就能变成“何雨利用职务之便,私分鸿宾楼物资”的“证据”。
“张师傅,谢了。这话您可别跟外人说。”何雨郑重道。
“放心,我懂。”张师傅拍拍他肩膀,“柱子,阎老师那人……心眼是多点。你们一个院的,你得留神。”
又聊了几句,何雨回到灶台前,心里已经有了方向。
阎富贵是突破口,但光有鸿宾楼这边的线索还不够。谣言能精准地传到刘海中耳朵里,并且让刘海中愿意启动审查,说明在街道层面,也有推手,或者至少有人提供了“可信”的举报。
刘海中这个人,官迷,好面子,喜欢摆领导架子,但不算太有城府。他敢动自己这个新晋劳模,背后肯定有人撑腰或者提供了让他觉得“稳妥”的依据。
这个人,很可能就是易中海。
但易中海老奸巨猾,不会亲自下场干这种具体搜集“黑材料”的脏活。阎富贵,就是他最合适的“白手套”。一个院里住着,阎富贵对何雨的情况了解,又有教师身份做掩护,打听点事情不容易引起怀疑。
下午忙过饭点,何雨跟李经理请了个假,说去街道办再问问审查材料的事。李经理很支持,让他放心去。
何雨没直接去街道办,而是先绕到了街道管辖的副食店。王主任虽然调走了,但她提拔起来的一个姓周的干事,以前常来鸿宾楼订会议餐,跟何雨还算熟悉。周干事为人正派,但嘴不严,爱唠嗑。
副食店门口,周干事正在跟店员核对这个月的糖票发放情况。看到何雨,他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哟,何师傅!怎么有空来这儿?你们鸿宾楼缺啥了?”
“周干事,忙呢?”何雨递过去一根烟,“不是公事。我个人的事儿,想跟您打听点情况。”
周干事接过烟,把何雨拉到一边人少的地方,压低声音:“是不是……刘副主任找你谈话那事?”
何雨点点头,脸上适当地露出一点苦恼和不解:“周干事,您是明白人。我在鸿宾楼,那是凭手艺吃饭,所有进出清清楚楚。这突然说我私吞物资,我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我就想问问,这‘群众反映’,到底是怎么个反映法?总得有个由头吧?”
周干事吸了口烟,左右看了看,才说:“何师傅,咱俩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为人,我信得过。这事儿吧……唉,刘副主任那人你也知道,好个面子,讲个‘原则’。举报信是直接放到他办公桌上的,没经过收发室。”
“匿名信?”何雨问。
“那倒不是,有署名。”周干事声音更低了,“是你们院那位阎富贵,阎老师。他以‘人民教师’和‘邻居’的身份,写了一份‘情况反映’,说他经过‘多方观察和了解’,发现你经常从鸿宾楼携带大量食材回家,与你的正常配给严重不符,怀疑你利用工作之便侵占集体财产。还说他‘出于对集体财产负责和对同志的爱护’,希望组织调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