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328章
    121

    两人隔着五六米站定。煤油灯的光从对面仓库门缝里漏出来一点,勉强能看清彼此的轮廓。

    “东西呢?”何雨直接问。

    那人没回答,反而往前凑了两步,帽子下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光,上下打量着何雨。

    “钱带够了?”

    “按之前说好的,三块银元。”何雨从口袋里掏出银元,在手里掂了掂,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东西给我,钱你拿走。”

    那人却摇了摇头。

    “不够。”

    何雨心里一沉。

    “什么意思?”

    “老易那边……”那人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查得紧。我冒的风险大了。原先不知道你要的是那种东西。”

    “哪种东西?”何雨盯着他。

    “进出货的底账。”那人声音更低了,“不是零散交易的条子,是总账。上面有老易他们那条线近半年的来往记录,经手人,时间,数量,还有……一些名字。”

    何雨心跳快了一拍。

    他要的就是这个。

    伪造的记录只能模仿零散交易,但这种长期运作的底账,笔迹、格式、内部暗号,很难完全仿造。而且上面如果有其他关联人的信息,就是铁证。

    “所以?”何雨声音平静。

    “得加钱。”那人伸出两根手指,“再加两块。五块银元,账本你拿走。”

    何雨沉默了几秒。

    “我没有那么多现钱。”

    “那就没办法了。”那人作势要走,“这东西烫手,我留着也没用,但也不能白给。”

    “等等。”何雨叫住他,“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东西都没看到,就让我加钱?”

    那人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本子,很薄,大概也就十几页的样子。

    他翻开第一页,凑到煤油灯漏出的光线下。

    何雨眯起眼睛看过去。

    泛黄的纸页上,是竖排的毛笔字,字迹有些潦草,但能看清抬头:“丙申年冬月往来总录”。、“粮”、“布”、“钱”等字眼,还有一些数字。

    时间仓促,看不清细节。

    但格式和纸张的陈旧感,不像是临时伪造的。

    “看清楚了?”那人合上本子,重新包好,“这是真东西。老易他们那条线,从去年冬天到上个月,所有的底子都在上面。经手的不止他一个,还有……”

    他突然停住,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还有什么?”何雨追问。

    “还有你们院里那个阎老师的手印。”那人压低声音,“他负责记账。虽然用的是化名,但笔迹和按手印的习惯,懂行的一眼就能认出来。”

    何雨呼吸一窒。

    阎富贵!

    果然,他不止是出主意,还亲自参与了伪造记录的核心环节——因为他有记账的“手艺”!

    “再加一块。”何雨迅速盘算着自己身上还能凑出什么,“我只有四块银元。再多真没有了。或者……你可以告诉我,除了易中海和阎富贵,这上面还有谁的名字?”

    那人似乎在权衡。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狗吠。

    很突兀。

    在这片区域,野狗不少,但这一声叫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点警示的味道。

    那人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迅速把账本塞回怀里,转头看向狗吠传来的方向。

    何雨也顺着看过去。

    一片漆黑,只有残垣断壁的轮廓。

    “不对劲。”那人声音有些发紧,“平时这个点,那边的狗不会叫。”

    “有人?”何雨问。

    “不知道。”那人回头看了何雨一眼,眼神闪烁,“钱,四块就四块。账本给你,但有个条件。”

    “说。”

    “出了事,你从来没找过我。我也不认识你。这东西是你自己从别处弄来的。”那人语速很快,“答应,现在就交易。不答应,我立刻走人,这东西我扔护城河里也不会再拿出来。”

    何雨几乎没有犹豫。

    “成交。”

    那人从怀里掏出油纸包,何雨把四块银元递过去。

    两人的手在昏暗的光线下快速交换。

    油纸包入手,带着那人的体温,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和劣质烟草的混合气味。

    银元到了那人手里,他迅速揣进兜里,转身就要走。

    “等等。”何雨叫住他,“你刚才说,除了易中海和阎富贵,还有谁?”

    那人脚步一顿,头也没回。

    “账本第三页,右下角有个‘贾’字。不是贾张氏那个贾,是另一个写法。你自己看吧。”

    说完,他加快脚步,迅速消失在对面仓库的阴影里。

    何雨捏紧手里的油纸包,没有立刻查看,而是迅速闪身回到刚才藏身的土墙后面。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

    狗吠声没有再响起。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来。

    他屏住呼吸,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风声。

    远处模糊的嘈杂。

    还有……很轻很轻的,像是鞋子踩在碎砖上的声音。

    来自他左侧那片倒塌了一半的棚子方向。

    何雨身体贴紧土墙,慢慢蹲下,把油纸包迅速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扣好扣子。

    然后从地上摸起半块砖头。

    声音停了。

    好像刚才只是错觉。

    但何雨不敢动。

    他在墙后等了足足两三分钟,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终于,他听到一声极轻微的叹息,然后是逐渐远去的脚步声,这次方向是朝着鸽子市外面。

    走了?

    何雨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再没有其他声音,才缓缓从墙后探出头。

    左侧那片倒塌的棚子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不敢久留,立刻朝着与那人离开方向相反的另一个缺口走去。

    步子很快,但尽量不发出太大声音。

    七拐八绕,穿过一片堆满废弃木料的空地,又从一堵矮墙翻过去,终于回到了鸽子市相对有人气的边缘地带。

    这里有几个零散的摊位,卖些旧货、零碎吃食,点着昏暗的油灯或蜡烛。

    人影晃动,低声交谈。

    何雨混入人群中,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他不敢直接回家,而是绕了一个大圈,先去了鸿宾楼后厨——他今晚跟经理说了要晚点走,盘点一些调料库存。

    从后门进去,熟悉的厨房气味扑面而来。

    灶台已经冷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白天炒菜的油烟味,混合着各种香料的气息。

    何雨反锁了后门,走到最里面存放干货的小隔间,点亮了一盏小油灯。

    昏黄的光晕照亮了狭窄的空间。

    他这才掏出怀里的油纸包。

    手指有些发颤,解开了系着的细麻绳。

    油纸展开,里面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线装本子,纸张泛黄发脆,边缘有些磨损。

    封面上没有字。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丙申年冬月往来总录”。

    字迹是毛笔竖排,从右向左。开头是一些看似无关的代号和日期,但往下看,内容逐渐清晰。

    “腊月初三,易经手,玉米面二百斤,兑布票十五尺,钱款已清。”

    “腊月十五,阎记账,白米一百五十斤,兑工业券两张,另收‘辛苦费’银元一块。”

    “正月初八,易经手,棉纱四十斤,兑细粮票一百斤,钱款暂欠,押‘贾’字据。”

    一条条,一桩桩。

    时间、物品、数量、经手人、兑换物,甚至偶尔还有备注。

    何雨快速翻着,心跳越来越快。

    这不仅仅是交易记录,这简直是一条小型地下供应链的运营账本!

    易中海负责联系货源和销路,阎富贵负责记账和核算,而他们交易的对象,除了零散的鸽子市贩子,还有一些固定的“客户”。

    其中出现频率最高的一个代号,就是“贾”。

    不是贾张氏的“贾”,而是账本里特意用了另一种稍微复杂的写法,但何雨认得,那是旧时账房先生有时会用的异体字,本质上还是“贾”。

    第三页,右下角。

    何雨翻到那里。

    果然,在一条关于“白糖三十斤”的交易记录下方,有一个小小的、用朱砂按下的指印,旁边写着一个“贾”字。

    指印很清晰,甚至能看出一些纹路。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条记录的内容:“正月初十,贾提供白糖三十斤,品质上等,兑‘特殊票据’三张,由易中转,阎记。备注:票据已验,可用于‘那件事’。”

    特殊票据?

    那件事?

    何雨眉头紧锁。

    他继续往后翻。

    后面的记录里,“贾”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提供的物品也从白糖、肥皂、火柴这些紧俏日用品,逐渐扩展到一些更敏感的东西——比如“西药片剂(消炎)”、“煤油(军用桶装)”,甚至有一次提到了“铜线(厂标)”。

    而兑换的东西,除了钱、票,更多是“特殊票据”、“介绍信(空白)”、“公章拓印”等等。

    何雨越看心越凉。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投机倒把了。

    这是利用职务和关系网,在进行有组织的物资倒卖和权力寻租!

    易中海一个八级工,哪来这么广的门路?

    阎富贵一个小学老师,又哪来记账和对接这些“特殊物品”的胆子?

    还有这个“贾”……

    账本最后一页,是上个月的记录。

    有一条让何雨瞳孔骤缩:“二月廿二,贾急需‘身份证明’一套,用于‘南下’。易协调,阎伪造,代价:黄金二两(小黄鱼),预付一半,事成付清。备注:风险极高,需确保‘何’事毕后立刻办理。”

    何事?

    何雨死死盯着那个“何”字。

    是指自己这件事吗?

    易中海和阎富贵搞出伪造黑市交易记录来陷害自己,不仅仅是为了报复或者眼红,还可能是在为这个“贾”的“南下”需求扫清障碍?或者……筹集资金?

    黄金二两!

    这年头,黄金是硬通货,二两小黄鱼,是一笔巨款。

    何雨合上账本,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因为嫉妒和贪婪而起的诬陷。

    但现在看来,水比他想象的深得多。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