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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以一毛七分钱成交。周向阳捏着那张皱巴巴的一毛和几个分币,心脏砰砰直跳。成了!第一笔!
开了张,似乎就有了运气。很快,一个老太太看中了那个“插香座”,说是家里佛龛前缺个垫香的东西,虽然丑,但厚实,给了一毛钱。两个木陀螺被一个带着小男孩的年轻父亲买走,一共两毛五。
不到一个小时,四件东西全出手了。换回了五毛二分钱,和一句“下次还有吗?我给孩子买个装弹珠的”询问。
周向阳攥着钱,手心都是汗,心里却乐开了花。成本几乎为零,净赚五毛多!这够买好几斤棒子面了!关键是,这条路通了!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金光大道。什么陈远的小心谨慎,什么技艺精深,都是扯淡!能换成钱和粮票的,才是真本事!他决定,回去就加大“生产”力度!
……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周向阳彻底忙活开了。
他利用一切工余时间,到处搜罗更廉价、更零碎的木头边角料,甚至捡了些别人扔掉的破旧木器,拆了用。工具还是那几样,但为了求快,做工更加潦草。榫头削得马马虎虎就往卯眼里硬塞,塞不进去就用力砸,砸进去后经常把木板撑出细微的裂纹。砂纸?那太奢侈了,他用旧布随便擦擦,甚至不处理,毛刺林立。
产品的种类也“丰富”了:除了歪斜升级版的小木盒、更加不圆的木陀螺,还增加了筷子粗细、一掰就弯的“木剑”,几块木板钉在一起、号称是“小板凳”的玩意,以及模仿陈远那个燕尾榫部件外形(但完全不是结构)做的、纯粹装饰性的“小摆件”。
他成了鸽子市的常客,价格压得更低,基本都是一毛到两毛五之间,或者换少量粮票。由于价格实在低廉,而市面上几乎找不到专门给孩子玩的、哪怕粗糙的木质玩具,他的货居然很抢手。尤其是那些木陀螺、小木剑,虽然粗糙,但能动、能玩,对于物资极度匮乏、孩子玩具只有泥巴和石子的家庭来说,已经是个稀罕物。
周向阳的帆布包,从每次装四五件,变成了能装十几件。出手速度也越来越快。他尝到了甜头,胆子也大了起来,有时甚至敢跟人小声吹嘘两句“家传的手艺”、“祖上干过木匠”。
钱和粮票一点点积攒起来。周向阳给家里饭桌上添了两次猪头肉,给媳妇买了条便宜的纱巾,走路腰杆都挺直了些。院里有人问起他最近忙啥,他总是含糊地说“帮朋友跑跑腿,弄点零碎东西”。
陈远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看到了周向阳家偶尔飘出的肉香,看到了周向阳媳妇头上新添的纱巾,也看到了周向阳眼底日益明显的得意和焦躁。他甚至有一次在公用水龙头边,瞥见周向阳洗手时,指缝里没洗净的、新鲜的木屑痕迹。
周向阳的“成功”,并没有让陈远感到放松,反而像一块越来越重的石头压在心头。那种粗制滥造的东西流入市场,就像埋下了一颗颗不知道何时会炸的雷。而且,周向阳的“货源”在院里几乎不是秘密,只是大家心照不宣。万一出事,追查起来……
陈远更加谨慎了。他把自己练习用的边角料处理得更彻底,工具藏得更隐蔽,晚上几乎不再动手。那个准备用来试探市场的小木盒,他只做到打磨光滑的程度,就停了下来,锁进箱子深处。现在不是时候。
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往往最让人窒息。
……
第一个“雷”在一个下午炸响。
买走第一个歪斜小木盒的那个憔悴中年男人,又来到了鸽子市,找到了正在低头摆弄一个新“作品”的周向阳。男人脸色比上次更差,手里拿着那个小木盒,盖子已经彻底掉了下来,连接处的榫头断了一截,断口处木茬新鲜。
“同志!”男人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虽然压低了,但还是引来了旁边几个人的侧目,“你这盒子怎么回事?我才用了几天,装了点粮票,今天一拿,盖子就掉了,榫头也断了!粮票撒了一地,差点让风吹跑!”
周向阳心里一慌,但强自镇定,接过盒子看了看,辩解道:“这……是不是您使太大劲了?或者磕着碰着了?这木头的东西,得爱惜着用……”
“爱惜?”男人气得声音发颤,“我就放在抽屉里!动都没怎么动!你看这榫头,削得跟狗啃似的,根本没吃上力!还有这木头,是不是有裂?你这做的什么玩意!退钱!”
周围已经有人围拢过来,小声议论着。
周向阳脸涨得通红,额角冒汗。退钱?到手的钱哪有退的道理?他硬着头皮说:“这位同志,话不能这么说。买卖自愿,当时你也看好了的。这东西就这个价,你想要供销社那种质量,得花多少钱多少票?一分钱一分货嘛!”
“一分钱一分货?你这是骗人!”男人不依不饶,“你今天不退钱,我……我就找市场管理的人说说理!”他作势要往市场边几个戴红袖箍的人那边走。
周向阳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拉住他,咬牙低声道:“别!别!好商量……退,退你一半行不?一毛钱,我退你一毛!”他实在舍不得全退。
男人瞪着他,看了看手里的破盒子,又看了看周向阳惊慌的眼神,也知道真闹大了对自己也没好处,毕竟来这种地方交易也不光彩。他狠狠啐了一口:“一毛就一毛!黑心烂肺的东西!”
周向阳哆嗦着手,摸出一毛钱塞给男人。男人抓过钱,把破盒子摔在周向阳面前,骂骂咧咧地走了。
围观的人散开,但看周向阳的眼神都变了,带着审视和疏离。
周向阳捡起那个破盒子,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他赶紧把摊子收了收,提前离开了鸽子市。回去的路上,心还在怦怦乱跳。妈的,真倒霉!碰上个较真的!
他以为这只是个意外。
然而,坏消息接踵而至。
两天后,那个买走木陀螺的年轻父亲,带着哭哭啼啼、手指上扎了根小木刺的儿子找了过来(他记住了周向阳常待的位置)。木陀螺在抽打时,一块边缘的毛刺崩飞,扎进了孩子手指。
“你看看!你看看孩子的手!你这做的什么破玩意!连个边都不打磨!”年轻父亲怒不可遏。
周向阳又是赔笑脸,又是说好话,最后赔了五毛钱“医药费”(实际去卫生所挑个刺可能就几分钱),才把人打发走。那两个木陀螺被愤怒的父亲当场踩得稀烂。
接着,那个买了“插香座”的老太太托人捎来话(她自己没来),说那木头好像是被虫蛀过的,放在佛龛前心里不踏实,虽然没要求退钱,但话里话外都是不满。
更让周向阳头皮发麻的是,有一次他刚摆开摊子,就听到旁边两个蹲着挑农具的汉子低声议论:
“就那卖木头小玩意的,听说东西不结实,坑人。”
“是吗?看着是挺糙的。便宜没好货。”
“嗯,以后别在这买了。听说有人买了盒子装粮票,结果散了,票差点丢。”
流言像长了脚,在鸽子市有限的熟客圈子里悄悄蔓延。周向阳明显感觉到,问价的人少了,打量他东西的眼神多了挑剔和怀疑。以前很快能卖完的货,现在要磨蹭半天,还得不断降价。
他急了。为了挽回“声誉”,也为了尽快把手头这批更劣质的货出掉,他进一步降价,有些小件甚至只卖几分钱。这吸引了一些贪图极度便宜、或者不明就里的新面孔,但同时也让他的东西更加与“劣质”、“一次性”划上了等号。
周向阳陷入了恶性循环:东西越做越差以求快、降低成本→低价吸引对质量不敏感或不知情的顾客→质量问题更快暴露、抱怨增多→声誉变差→只能更降价促销→利润更薄、更追求速度而牺牲质量……
他脸上的得意早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灼和疲惫。晚上在家“干活”时,也变得烦躁易怒,经常因为做坏了一个部件而低声咒骂,凿子砸在木头上“梆梆”响,引得隔壁邻居敲墙抗议。
这一切,陈远都通过细微的观察和院里偶尔飘过的闲言碎语,拼凑出了大概。
傍晚,陈远站在水龙头前洗菜,周向阳阴沉着脸,拎着那个空瘪了不少的帆布包从垂花门走进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周向阳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惯常的笑容,却没成功,只是点了点头,脚步匆匆地回了中院。
陈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周向阳的“生意”明显出了问题。质量问题引发的抱怨,就像不断扩散的涟漪。这些抱怨目前还局限在鸽子市那个相对封闭、大家都不愿声张的环境里,但谁能保证不会传出来?万一有哪个较真的买家,顺藤摸瓜,找到这个大院呢?
周向阳为了自保,会不会把自己“供”出来?哪怕只是含糊地暗示“院里有人懂这个,我跟人家学的”?
就算周向阳不说,院里其他人呢?周家最近生活的小改善,周向阳频繁的早出晚归,加上他之前打听木工活的事,有心人未必猜不到他在干什么。一旦外面的事闹开,院里为了撇清关系,或者街道上来调查,周向阳能顶住压力?到时候,自己这个曾经被他“请教”过、并且确实在私下练习木工的人,如何置身事外?
陈远感到一阵寒意。他原本只想低调地保存技艺,改善生活,却没想到被周向阳的急功近利和拙劣模仿,硬生生拖入了一个潜在的险境。
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山雨欲来。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他必须做点什么,既要保护自己,也要应对可能到来的风波。或许,是时候主动接触一下那个“市场”,了解更真实的情况,甚至……在必要时,用某种方式,和这件事做一个切割。
但怎么做,才能不引火烧身?
陈远慢慢擦干手,走回屋。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锁着的箱子上。里面,有他父亲留下的旧怀表,有他练习的成果,有他记录想法的笔记本,还有那个已经打磨光滑、却从未面世的小木盒。
也许,答案就在其中。他需要更冷静的观察,更缜密的计划,以及……一点点运气。
夜幕降临,大杂院渐渐安静下来。但陈远知道,有些暗流,正在寂静之下汹涌。周向阳的劣质玩具引发的抱怨,就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涟漪正在扩散,何时会撞上岸边,掀起浪花,无人知晓。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必须抓紧时间了。
七月的北京,天亮得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