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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远刚用井水擦完脸,冰凉的毛巾还贴在脖子上,试图驱散一夜的闷热。院子里已经活泛起来,西屋张婶在捅煤炉子,青烟混着煤灰味直往上飘;东厢老赵家的小子正为不肯穿打补丁的裤子哭闹;水管子那边排着队,搪瓷缸子碰撞的声音叮当作响。
一切嘈杂而有序,是大杂院清晨固定的背景音。
就在这时,一阵截然不同的、粗暴的拍门声砸碎了这层日常的薄膜。
“哐!哐哐!”
不是敲,是砸。力道大得连陈远屋门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周向阳!姓周的!滚出来!”
一个粗嘎的男声在外面吼,带着火气和某种市井的蛮横。
院里的声音瞬间低了八度,只剩下水管细细的流水声和张婶下意识压低的哄孩子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投向中院周家那扇紧闭的木板门。
陈远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湿毛巾慢慢放下。周向阳?黑市的纠纷,这么快就找上门了?他不动声色地往自家门边挪了半步,既能看清外面情况,又有个遮掩。
周家的门开了条缝,露出周向阳半张有些发白、强作镇定的脸。
“谁啊?一大清早的……”他的声音有点虚。
门被外面的人一把彻底推开,周向阳踉跄着退了两步。三个男人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瘦汉子,穿着洗得发灰的工装,袖口油亮,眼神里透着精明和此刻毫不掩饰的恼怒。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膀大腰圆,抱着胳膊;另一个精瘦,眼神四处乱瞟,打量着院子。
院里的人都不由自主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抱着孩子的张婶往后缩了缩,老赵探出头又赶紧缩回去。这阵仗,一看就不是善茬。
“我谁?我你刘大哥!”黑瘦汉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周向阳脸上,手指头差点戳到他鼻尖,“周向阳,你小子行啊!拿堆破烂玩意儿糊弄我?害老子差点折在‘雷子’手里!”
“刘、刘哥……这话怎么说的?”周向阳脸更白了,眼神躲闪,“那玩具……不是挺好的吗?”
“好个屁!”被称为刘哥的汉子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啪地摔在周向阳脚边。
那是一个粗糙的木质小汽车,正是周向阳仿制陈远手艺做的那种,但工艺拙劣得多。车轮歪斜,榫卯处开裂,车身上还有没打磨干净的毛刺,漆也涂得斑斑驳驳。此刻,它的一条“轴”已经断了,可怜兮兮地散成几块。
“看看!这就是你他妈说的‘好货’!”刘哥声音拔高,整个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老子刚摆上没俩钟头,买回去的孩子还没捂热乎,轮子就掉了!人家爹妈找回来,指着鼻子骂我是骗子!这还不算,闹腾的时候把市管会的(人)给招来了!要不是老子腿脚快,这会儿就在里面蹲着了!”
他越说越气,胸膛起伏:“周向阳,当初你怎么说的?‘祖传的手艺’,‘保证结实好玩’,‘就这一批,卖完就没’。我信了你的邪!高价收你的,指望着赚点辛苦钱,你倒好,给我来这么一出!老子赔了钱不说,差点把吃饭的家伙都折进去!今天你不给个说法,咱没完!”
周向阳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陈远屋子的方向,又飞快收回目光,嘴唇哆嗦着:“刘哥,刘哥您消消气……这、这可能是没粘牢……我、我给您修,免费修……”
“修?”刘哥冷笑,一脚踩在那散架的玩具车上,木头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修个球!人家要退钱!老子垫的钱!还有,因为你这破事儿,我那摊子这几天都别想安生摆了,这损失怎么算?啊?”
他带来的那个膀大腰圆的年轻人上前一步,瓮声瓮气地说:“周哥,刘叔为你这事,上火了整宿。都是街面上混口饭吃的,你这么干,不地道。”
压力如山般压向周向阳。院里邻居们窃窃私语起来。
“哟,周家小子在外头倒腾东西卖?”
“听着像是卖假货被人找上门了……”
“投机倒把?这可了不得……”
“小声点,听着……”
这些议论像针一样扎着周向阳。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忽然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急切而变得尖利:“刘哥!这、这不能全怪我!这手艺……这手艺不是我发明的!”
他这句话,让院里的窃窃私语瞬间安静下来。连怒气冲冲的刘哥都眯起了眼睛:“不是你?那是谁?”
周向阳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猛地抬手,直直指向一直站在门边阴影里的陈远!
“是他!陈远!”周向阳的声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又混杂着委屈和指控,“这做木头玩具的手艺,是他教的!东西也是照着他做的样子来的!我就是……就是跟着学了一下!”
刷!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陈远身上。惊讶、疑惑、审视、好奇……种种情绪在邻居们的脸上闪过。陈远母亲刚端着一盆水出来,闻言手一抖,盆里的水溅出来些,她脸色一下子变得担忧起来。
陈远自己,则感觉心脏像是被那只脏污的木头玩具车撞了一下。虽然早有预感周向阳可能不靠谱,但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直接、如此无耻地把祸水引到自己身上。他握着湿毛巾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凉的井水渗入指缝,让他迅速冷静下来。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刘哥和他带来的两人也看向了陈远。刘哥上下打量着这个穿着洗白工装、看起来清瘦安静的年轻人,眉头皱起:“他?你是说,他才是正主儿?”
“对!就是他!”周向阳见吸引了火力,语速更快,言辞也越发“恳切”起来,“陈远,咱们一个大院长大的,你手艺好,我羡慕,想跟着学点,你也没说不让看,对吧?我承认,我做得没你好,可……可我也没想到会出这事啊!刘哥,您要怪,也得怪这手艺源头没教好,怪我学艺不精,可我真不是存心糊弄您!”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坐实了陈远是“技术源头”,又把自己摘成“笨拙的学徒”,还把质量问题的责任,隐隐推给了“没教好”。
“陈远,有这回事?”刘哥转向陈远,语气比对着周向阳时稍微缓和了点,但依旧带着质疑和压迫感。他混迹市井,见过的人多了,周向阳那点小心思他未必全信,但眼下他需要找一个能负责、能挽回损失的人。
陈远迎着众人的目光,慢慢从门边走了出来,站到了院子中央的阳光里。他没有立刻回答刘哥的话,而是先弯腰,捡起了那个被踩了一脚、更加破烂的玩具车。
他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断裂的榫头,摸了摸粗糙的毛刺,又看了看那歪斜的车轮和敷衍的涂漆。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周向阳,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疑惑:“向阳哥,你说这手艺,是我教你的?”
周向阳被他这平静的态度弄得一愣,硬着头皮说:“是……是啊!我亲眼看你做的!那榫头怎么敲,木头怎么磨,我都记着呢!”
“哦。”陈远点点头,举起手里的破车,“那你看,你这车,这榫头,用的是‘透榫’还是‘半榫’?”
“啊?”周向阳懵了。他哪知道什么透榫半榫,他当时就是看陈远把木头凸起的地方敲进凹槽里,自己跟着瞎比划,用胶粘不牢就凑合用钉子钉了一下。
陈远不等他回答,手指在断裂处比划:“我做的小凳子小车子,用的是‘闷榫’和‘燕尾榫’的结合,不用一根钉子,不用胶水,靠的是木头本身的咬合力。你这儿,”他指着那明显有胶痕和细小钉眼的地方,“用的是劣质胶水,还打了钉,木头没处理干,受力就裂。这能叫‘跟我学的’?”
他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晰,每个字都砸在实处。
院里不少老住户都懂点木工,闻言仔细看去,果然发现区别。张婶的男人老李头就嘀咕了一句:“小陈说的在理,他那小凳子我见过,严丝合缝的,是正经老手艺。周家小子这个……糊弄人嘛。”
周向阳脸涨得通红:“我……我手笨!学不会你那些复杂的,就……就简化了一下!”
“简化?”陈远轻轻放下破车,目光扫过院里邻居,最后回到刘哥脸上,“刘同志,既然今天话说到这儿了,我也说两句。我父亲是钳工,留下些工具,我闲着没事,喜欢鼓捣点木头,做点小玩意儿,主要是给院里孩子们玩,没想过靠这个牟利。”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周向阳同志是来看过几次,问我怎么做的。我想着,都是邻居,他想学点手艺是好事,能自己动手给家里添置点东西,也是勤俭持家的表现。所以他要看,我没拦着。但我从没说过让他拿我做的样子,去外面做了卖钱。更没教过他,用胶水钉子代替榫卯,用没干透的木头凑数。”
他看向周向阳,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清晰的失望:“向阳哥,你想学手艺改善生活,这没错。但手艺不精,可以练;材料不好,可以等。可你不能自己没学到家,做坏了东西,惹了麻烦,就把责任推到‘手艺’头上,推到‘教你的人’头上。这不仅是糊弄刘同志,也是糟蹋‘手艺’这两个字。”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既澄清了自己并非“教唆”,又点明了周向阳“偷学”且“学艺不精还硬要牟利”的本质,还把自己放在了“乐于分享”但“反对弄虚作假”的道德高地上。尤其是最后那句“糟蹋手艺”,让院里几个懂行的老人都微微点头。
周向阳被噎得说不出话,只会重复:“你……你明明……”
刘哥的脸色变幻不定。他听出来了,陈远这小子说话滴水不漏,比周向阳难缠得多。而且看那破玩具和陈远话里透露出的手艺差距,周向阳仿制劣卖是跑不了了。但陈远是不是真的一点责任没有?是不是故意让周向阳学去,好间接牟利?他心里还有怀疑。
“小陈同志,”刘哥换了称呼,语气也稍微客气了点,“你说你没让他卖,这我姑且信你。但事情因你这手艺而起,也是事实。我这次损失不小,周向阳看样子也赔不起。你看,这事怎么解决?总不能让我白吃亏吧?”
他把皮球踢给了陈远。意思很明白:就算你不是主犯,你也脱不了干系,总得表示表示。
压力再次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