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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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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陈,回来啦?”赵德柱洪亮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召唤意味。

    

    陈远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礼貌:“赵叔,您叫我?”

    

    “过来,有点事,咱们院里人说道说道。”赵德柱招招手,语气是长辈式的,却透着压力。

    

    聚在树下的邻居们自动让开一点空间,目光齐刷刷落在陈远身上。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担忧,有漠然,也有等着看热闹的。

    

    陈远走过去,站定,目光平静地看向赵德柱:“赵叔,什么事?”

    

    赵德柱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视一圈,最后落在陈远脸上,语重心长地开口:“小陈啊,你是咱们院里看着长大的孩子。你爸走得早,大家平时对你和你妈,也算是多有照应。”

    

    开场白先定调,强调“集体”和“照应”。陈远点点头,没接话。

    

    “咱们这个大院,住了十几户人家,老老少少几十口子。”赵德柱继续道,声音抑扬顿挫,很有演讲的派头,“为什么能一直平平安安,和和气气?靠的就是团结,就是互相体谅,就是遵守纪律,维护集体的荣誉!”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街道上个月刚给咱们大院评了‘卫生先进’,王大妈说了,年底‘五好大院’也有希望。这是咱们全院的光荣!每一个住在这里的人,都得珍惜,都得维护!”

    

    邻居们纷纷点头,低声附和:“赵主任说得对。”“是这么个理儿。”

    

    陈远依旧安静地听着,心里已经大致明白赵德柱要往哪里引了。

    

    果然,赵德柱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可是最近,院里有些不太好的苗头。同志之间,有了矛盾,不通过正当途径解决,私下里搞小动作,甚至……动起了手!”

    

    他看了一眼周向阳脸上的伤,又看向陈远:“小陈,昨天你跟向阳的事,我都听说了。年轻人火气旺,有点摩擦,可以理解。但是!”

    

    这个“但是”咬得很重。

    

    “动手,就是不对!这破坏了院里的团结,影响了安定!”赵德柱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更严重的是,我听说,这事还牵扯到什么‘手艺’、‘买卖’?”

    

    周向阳立刻抬起头,抢着说:“赵叔,陈远他做木头玩意儿卖钱!我……我就是好奇学了一下,他就打我!还把我做的东西摔了!那是我花了好大功夫……”

    

    “你闭嘴!”赵德柱瞪了周向阳一眼,“你偷偷学人家东西,也不对!但一码归一码!”

    

    他重新看向陈远,语气放缓,却更显压迫:“小陈,你老实跟赵叔说,还有在场的各位邻居说说,你有没有私下做东西,拿到外面去……换钱或者换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远脸上,空气仿佛凝固了。槐树上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更添烦躁。

    

    陈远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否认?周向阳的黑市经历可能留下把柄,且邻居们未必全信。承认?那就坐实了“投机倒把”的嫌疑,后果不堪设想。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诚恳又带着点委屈的表情:“赵叔,各位叔叔婶婶,事情不是周向阳说的那样。”

    

    他先定个性,然后才缓缓道:“我确实会点木工活儿,是我爸以前教我的,他说技多不压身。前阵子我妈老说腰疼,家里的凳子坏了也没法修,我就想着自己试试,捡了点废木料,做了个小板凳给我妈坐着择菜,稳当点。”

    

    他语速平缓,目光清澈,先把自己做事的动机引向“孝心”和“解决家庭困难”,这是最安全、最无可指摘的理由。

    

    “后来,我看前院刘奶奶家的孙子小豆子,总蹲在地上玩石子,膝盖都磨破了。孩子可怜,我就用剩下的边角料,随手给他做了几个小木块,能拼着玩。”陈远看向人群里的刘奶奶,刘奶奶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她孙子确实玩过陈远给的小木块。

    

    “我就是觉得,都是邻居,孩子喜欢,又不费什么事。”陈远叹了口气,“至于周向阳说的‘卖钱’,我从来没做过。我的粮食关系在街道,每个月领粮票油票,虽然紧巴点,但党和政府没饿着我,我怎么会去想那些歪门邪道?”

    

    他巧妙地把“买卖”和“歪门邪道”挂钩,同时暗示自己生活来源正当(粮票),撇清经济动机。

    

    “那昨天是怎么回事?”赵德柱追问,但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陈远的回答合情合理,尤其是提到了“父亲教的”、“孝心”、“帮助邻居孩子”,这都很符合当下的道德标准。

    

    “昨天,”陈远看向周向阳,眼神里带着无奈,“周向阳跑到我屋里,非要看我怎么做木工。我看他感兴趣,也没藏私,大概说了说。可后来我发现,他根本不是想学手艺,是偷偷拿了我做坏准备当柴烧的一个废料,照猫画虎做了一个,然后……”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愤怒和后怕:“然后他居然拿到外面去,想跟人换东西!赵叔,各位邻居,现在是什么形势?咱们天天学习,要警惕什么?他这种行为,万一被人抓住,说是咱们大院的人搞私下交易,咱们整个大院的名声还要不要?年底的‘五好大院’评不上都是小事,万一连累街道,连累各位叔叔伯伯在单位受影响,那罪过就大了!”

    

    陈远陡然提高声调,把问题的严重性从“个人手艺”直接拔高到“危害集体荣誉”和“可能连累所有人”的层面。这是他早就想好的反击策略——用更大的“集体”压力,去对抗赵德柱强调的“大院”稳定。

    

    果然,这话一出,邻居们的脸色都变了。刚才还觉得是陈远和周向阳个人矛盾的,现在都意识到了潜在的风险。这年头,一人出事,全单位、全街道甚至全院受牵连的例子,并非没有。

    

    “你胡说!我……我就是换着玩的!”周向阳急了,脸涨得通红。

    

    “换着玩?”陈远紧盯着他,“我昨天是不是跟你说,这东西粗糙,根本不能拿出去?你是不是不听,还跟我吵?我急了,才推了你一下,你自己没站稳磕了一下。我摔的,是你那个粗制滥造、可能给全院惹祸的东西!周向阳,你摸着良心说,我是不是为你好,为咱们大院好?”

    

    陈远的话逻辑清晰,层层递进。先解释自己行为的正当性(孝心、助人),再揭露周向阳行为的危险性(私下交易、可能连累集体),最后把冲突原因归结为“阻止对方犯错”。至于自己是否真的担心大院,只有他自己知道,但这套说辞,站在了道德和政策的制高点上。

    

    赵德柱皱起了眉头。陈远这番话,滴水不漏,甚至反过来将了他一军。他本意是敲打陈远,维护大院表面和谐,顺便彰显自己的权威。可陈远把“维护集体”的大旗扯得更高,反而显得周向阳才是破坏稳定的根源。

    

    但赵德柱能当上车间主任,也不是易于之辈。他很快找到了新的切入点。

    

    “小陈,你能想到维护集体荣誉,这很好。”赵德柱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沉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定性,“但是,方法不对!同志有了错误,应该批评教育,向组织反映,怎么能动手呢?你这还是无组织无纪律的表现!”

    

    他不再纠缠“手艺”和“买卖”的具体细节,因为那已经被陈远绕开了。他抓住“动手”这一点,继续施压。

    

    “再说了,”赵德柱目光扫过众人,“你会木工手艺,帮助邻居,这是好事。但为什么之前不说?为什么偷偷在屋里鼓捣?搞得神神秘秘,引人猜疑?这就是不注意影响!咱们大院是一个整体,有什么事,应该摆在明面上,互相帮助,共同进步。你藏着掖着,就容易让人误会,也容易让一些思想不端正的人(他瞥了周向阳一眼)产生不好的想法!”

    

    这话厉害。既批评了陈远“不透明”,又把周向阳犯错的部分原因归咎于陈远的“神秘”,同时再次强调“大院整体”和“摆在明面上”。

    

    “赵叔批评得对。”陈远立刻低头,态度显得很诚恳,“是我考虑不周。我就是觉得这点小手艺,不值当说,怕人笑话。以后我一定注意,有什么事多跟赵叔、跟各位长辈汇报。”

    

    他以退为进,先认下“考虑不周”的错,但绝口不提手艺本身有问题。

    

    “光注意不行!”赵德柱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要确立自己调解的权威和结论,“今天既然把话说开了,那咱们就立个规矩。第一,向阳,你偷偷学人东西还想拿去换,思想有问题,写份检查,深刻认识错误!回头交给我。”

    

    周向阳蔫了,不敢反驳,低声应了。

    

    “第二,小陈。”赵德柱看向陈远,语气放缓,但内容更重,“你有手艺,是好事,但要用在正道上。以后,院里谁家需要修个桌椅板凳、做个简单家具,你可以帮忙,但必须通过院里,让我或者王大妈知道。不能私下收任何东西,哪怕是一颗糖、一把菜!这是原则问题,不能给资本主义人情往来留口子!听到了吗?”

    

    这规矩看似给了陈远“用武之地”,实则把他彻底框住了。一切行为必须报备,接受监督,且不能有任何物质回报。这等于把他可能通过手艺改善生活的路径,在明面上彻底堵死,还给他套上了一层“需要被重点观察”的枷锁。

    

    邻居们纷纷点头,觉得赵主任处理得“公道”,既批评了犯错的周向阳,也规范了可能“走偏”的陈远,维护了大院的“纯洁性”和稳定。

    

    陈远心里一片冰凉,但脸上没有丝毫显露。他清楚,赵德柱的目的达到了。通过这次“主持公道”,赵德柱巩固了自己在大院的权威,敲打了“不安分”的年轻人,给了众人一个看似公平的交待。而自己,则被孤立出来,成了一个需要被“规范”和“监督”的对象。

    

    “听到了,赵叔。我一定按您说的办。”陈远的声音平静无波。

    

    “嗯,这就对了。”赵德柱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笑容,“咱们大院,还是要团结,要安定。小陈啊,你还年轻,未来的路长着呢,要听组织的话,跟紧集体的步伐,别自己瞎琢磨。好了,都散了吧,该做饭做饭去。”

    

    人群渐渐散去。临走时,邻居们看陈远的眼神更加复杂。有同情,但更多的是疏远和警惕。一个被赵主任公开“立规矩”的年轻人,哪怕他刚才说得再有道理,在大家心里,也已经打上了“需要小心”的标签。没人想惹麻烦,远离是非,是普通人在这个时代最本能的生存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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