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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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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远心里明镜似的。刘哥这种人,是黑市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最讲实际利益。今天不让他看到点“解决”的希望,他绝不会轻易罢休,闹到街道甚至派出所,对谁都没好处,尤其是对自己这个“技术疑似源头”而言。

    但也不能轻易让步,否则就是心虚,坐实了某种关联。

    陈远沉吟片刻,开口道:“刘同志,你的损失,按理说该由造成损失的人,也就是周向阳同志负责。”

    周向阳一听急了:“我哪有钱赔!”

    陈远没理他,继续对刘哥说:“不过,就像您说的,事情因这手艺样子而起。我作为大院的一份子,也不希望邻居因为这种事闹得不可开交,影响整个院子的名声。这样吧……”

    他转身回屋,很快拿出来两样东西。一样是他最早做的那个榫卯小汽车,打磨得光滑圆润,榫卯严丝合缝,上了清漆,显得小巧精致。另一样是一个新做的小木马,同样是纯榫卯结构,造型憨态可掬,还没上漆,但木质纹理和精细做工一目了然。

    他把这两样东西递给刘哥:“刘同志,这是我自个做着玩的,手艺还成,也结实。东西不值什么钱,但应该比摔坏的那个强点。您拿回去,看看能不能抵一点,或者跟客人说说好话。至于周向阳同志欠您的钱,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用我自己的手艺,弥补一下因为我的‘手艺样子’被糟蹋而给您带来的麻烦。您看,这样行吗?”

    以退为进,划清界限,同时展示真正的手艺,形成鲜明对比。

    刘哥接过那小汽车和小木马,入手沉甸甸,手感光滑,仔细看那榫卯接口,浑然一体,果然比周向阳那破烂强了不知多少倍。他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和欣赏。这小子,是真有点本事。而且话说到这个份上,给足了他面子,也堵住了他的嘴。再纠缠下去,就显得他刘某人不懂事了。毕竟,真闹大了,他这黑市摊主也落不着好。

    他掂量着手里的两个精致玩具,又瞪了面如死灰的周向阳一眼,哼了一声:“小陈同志是个明白人,手艺也是这个。”他翘了翘大拇指,“行,今天我就冲你这两件东西,还有你这番话。周向阳,老子告诉你,钱你慢慢凑,但别想赖!再敢拿这种破烂糊弄人,我砸了你家锅!”

    说完,他又对陈远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带着两个跟班,转身走了。院门被摔得哐当一声响。

    院子里一片寂静。

    过了好几秒,各种声音才重新响起,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邻居们看陈远的眼神多了些复杂的东西,有佩服他刚才应对得体的,有好奇他手艺到底哪学的,也有觉得他最后拿出自己东西息事宁人有点傻的。而看周向阳的眼神,则充满了鄙夷和疏远。

    周向阳孤零零地站在院子中间,承受着四面八方无声的指责。他猛地抬头,狠狠瞪了陈远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羞愤,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一扭头,冲回了自己家,重重关上了门。

    陈远母亲这才赶紧走过来,拉住陈远的手,低声道:“小远,没事吧?吓死妈了。”

    “妈,没事。”陈远拍拍母亲的手,宽慰地笑了笑,“清者自清。”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个被彻底遗弃的破烂玩具车,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走到院子角落的垃圾土筐边,丢了进去。

    这个动作很轻,却像是一个明确的表态。

    一场风波,看似暂时平息了。

    但陈远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周向阳的嫉恨已经种下,邻居们对他的好奇和审视也会持续。更重要的是,经过这么一闹,“陈远会做精巧木工玩具”这件事,恐怕不再是他以为的、可以完全隐藏在小院范围内的秘密了。

    他回到自己那间狭小但整洁的屋子,关上门,隔绝了外面逐渐恢复、却已然不同的嘈杂。

    坐在父亲留下的旧木桌前,陈远没有立刻去动那些木工工具。他拿出那个藏在抽屉深处的笔记本,翻开,用自己才懂的简写符号,快速记录下刚才发生的一切。

    “……周狗反噬,当众攀咬。刘姓摊主施压。以技示人,以理划界,暂平。然,‘木艺’已露,周怨已结,院中目光渐异。系统所赐,需更谨慎。父亲怀表纹路似无变化……”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从怀里摸出那块父亲留下的旧怀表。黄铜表壳上划痕依旧,打开表盖,机芯滴答,走时精准。他凝神看向表盘内侧,那些穿越后才浮现的、极淡的奇异纹路,在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下,似乎没有任何改变,依旧安静地附着在那里,神秘而沉默。

    合上怀表,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思绪更清晰。

    今天签到获得的技能是“古法草木染·靛蓝”,系统附赠了一小包靛蓝泥和几块素白棉布。这技能在当前环境下,比木工更不显眼,但也需要合适的时机才能尝试。

    他将注意力转回现实。

    周向阳经此一事,短期内应该不敢再明目张胆地仿制售卖,但嫉恨难消,需防备他使别的坏。大院里的邻居,经过今天,对自己恐怕会多一些关注,少一些之前那种对待普通待业青年的忽视。这既是压力,也可能在某种情况下转化为一种微弱的“保护色”——一个手艺好、讲道理、关键时刻能镇住场面的年轻人,总比一个完全默默无闻的人,多一点点分量。

    但“投机倒把”的阴影,今天被周向阳当众喊了出来,哪怕自己撇清了,这个词还是会像一缕幽魂,偶尔飘荡在关于自己的议论里。在这个时代,这是非常危险的标签。

    必须更加小心。

    他想起系统,想起自己那个“建立民间技艺档案馆”的隐秘梦想。在1978年的北京大杂院,这个梦想显得如此遥远和不切实际。但今天的事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技艺本身没有错,错的是使用它的人和方式。如何在这个网格严密、舆论敏感的时代,让这些濒临失传的技艺既能留存,又不至于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

    这需要智慧,更需要耐心和绝对的谨慎。

    窗外传来居委会王大妈招呼开会的声音,大概是关于夏季卫生防疫的。陈远收起笔记本和怀表,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打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阳光有些刺眼。邻居们看到他出来,目光交汇间,有人对他点点头,有人迅速移开视线,也有人欲言又止。

    陈远像往常一样,对点头的回以微笑,对移开视线的视而不见,对欲言又止的,则主动开口:“张婶,需要帮忙抬煤吗?”

    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冲突从未发生。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周家的门依旧紧闭,而陈远平静笑容下的那份疏离和警惕,或许也只有他自己才清楚,加深了多少。

    生活还在继续,带着票证,带着计划,带着无处不在的集体目光,也带着每个人心底或明或暗的盘算与生存智慧。陈远的穿越者之路,在经历了第一次公开的冲突和考验后,不得不进入一个更加如履薄冰的阶段。而他手腕上那块旧怀表,依旧精准地记录着这个时代特有的、缓慢而沉重的滴答声。

    陈远那句“张婶,需要帮忙抬煤吗?”像一颗石子投进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短暂而微妙。

    张婶愣了一下,脸上挤出一丝不太自然的笑:“不、不用了,小陈,你忙你的。”说完,眼神躲闪着,拎着菜篮子快步走向自家门口,仿佛陈远身上带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院子里其他几个原本在低声交谈的邻居,声音也下意识地压得更低,目光却像探照灯似的,在陈远身上扫来扫去。

    陈远心里明镜似的。他脸上笑容不变,点了点头,径直朝院外走去,准备去居委会听听夏季卫生防疫的安排。背后那几道目光,如芒在背。

    刚走出月亮门,就听见身后传来刻意拔高又迅速压低的声音。

    “瞧见没?还跟没事人似的……”

    “周家那小子是不地道,可陈远这手艺……哪学的?他爸不是钳工吗?”

    “钳工跟木工两码事!我听说啊,他在屋里鼓捣好些天了,神神秘秘的。”

    “东西做得是真好,我瞅见周家小子摔坏的那个了,榫头严丝合缝的……可这年头,手艺好,未必是福啊。”

    “就是,没个单位,没个正经由头,弄这些……容易让人说闲话。”

    “投机倒把”四个字没人明说,但像一层看不见的灰,蒙在每一个字眼上。

    陈远脚步没停,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他早料到会有议论,但没想到发酵得这么快,这么直接。周向阳吃了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这舆论风向,恐怕少不了他在背后推波助澜。

    居委会的会开得冗长而程式化。王大妈拿着街道发的宣传单,一条条念着“灭四害”、“清积水”、“防痢疾”的注意事项。底下坐着的大多是各家的老太太和不用上班的家庭妇女,听得昏昏欲睡,手里纳着鞋底,或者择着菜。

    陈远坐在角落,尽量降低存在感。他能感觉到,偶尔有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王大妈念到“要注意外来可疑人员,警惕资本主义歪风邪气侵蚀”时,声音似乎格外响亮,目光也有意无意地扫过全场。

    会开完,已是晌午。阳光白晃晃地炙烤着地面,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和午饭的混合气味。

    陈远回到大院,发现气氛有些异样。

    平时这个时候,各家都在忙活午饭,院子里人影稀疏。可今天,中院那棵老槐树下,却聚着七八个人。除了几个常在家的大妈,还有平时在厂里上班、中午回来吃饭的李家大哥,以及……住在后院正房、在大院里颇有威望的赵德柱。

    赵德柱五十多岁,身材微胖,国字脸,穿着洗得发白但熨烫平整的蓝色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他以前是附近国营机械厂的车间主任,前年因工伤提前退了,但在大院里说话依然很有分量。街道居委会有什么事,也常找他商量。他自诩是大院的“定盘星”,最爱管闲事,也最爱讲“集体”、“公道”。

    此刻,他正背着手,站在槐树荫下,脸色严肃。周向阳耷拉着脑袋站在他旁边,脸上还带着昨天磕碰留下的青紫,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刚进院的陈远,带着怨毒和一丝得意。

    陈远心里咯噔一下。该来的,果然来了。

    他装作没看见,想径直回自己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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