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提到他爸,铁蛋缩了缩脖子,跑开了。但王婶那探究的眼神,还有周围几家虚掩的门后隐约的人影,让陈远知道,这事儿没完。
他加快脚步,穿过前院。中院的水池边,周向阳正佝偻着腰在洗一双破胶鞋,肥皂沫子打得老高。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陈远脸上和布兜上扫了一个来回,扯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取包裹去了?陈远你现在交际是越来越广了,北京饭店都有熟人?”
这话声音不高,但恰好能让水池附近几家都听见。
陈远停下脚步,看向周向阳。周向阳四十出头,瘦长脸,眼窝深,看人时总带着点算计的精光。他是街道办的临时通讯员,平时就爱打听东家长西家短,有点小权就爱拿捏人。
“周叔。”陈远点点头,语气平静,“是之前帮忙修了点东西,人家客气,寄了点资料过来。谈不上熟人。”
“修东西?就你那木工活儿?”周向阳甩了甩手上的肥皂水,直起腰,“我听说,可不是简单的木工活儿啊。那桌子椅子,沈老爷子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说是宫里流出来的手艺也就那样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却确保旁边竖着耳朵听的李家媳妇能听见,“陈远,不是周叔说你,年轻人,有手艺是好事,可也得注意影响。你这又是卖绣活儿,又是做高级家具换东西……现在这包裹都从北京饭店来了。那里头住的,可都是外宾和高级干部。你这交往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这话就有点诛心了。1978年,“交往什么人”是个极其敏感的话题。
陈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眼神依旧清澈:“周叔想多了。就是普通的以工换料,街道上也提倡自力更生,改善生活嘛。人家觉得我手艺还行,给点边角料和旧书,互相帮助。”他不再多说,拎着布兜径直往后院自家走去。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几道目光,像针一样扎着。
回到家,母亲正就着窗棂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缝补衣服。看到陈远回来,尤其是看到他手里那个明显分量不轻的布兜,母亲眼里闪过一丝担忧。
“远子,回来了?没事吧?”
“妈,没事。”陈远反手关上门,还仔细插上了门闩。这举动让母亲更紧张了。
他把布兜放在炕沿上,没有立刻全部打开。先拿出那几本海外艺术图册和钢笔、笔记本样品,放在桌上。“看,妈,这就是人家寄的资料,学习用的。”
母亲凑过来看了看,那些印刷精美的画册她看不懂,但摸着那光滑的纸张,也知道不是普通东西。她没说话,只是看着儿子。
陈远这才小心地拿出英文母亲不认识,但陈远低声说:“妈,这是治您心脏的药,进口的,效果应该更好。”
母亲的手抖了一下,想去拿,又缩回来,眼圈有点红:“这……这得多少钱?你怎么能要人家这么贵重的东西?”
“不是白要的,妈。”陈远握住母亲的手,声音很稳,“我那套桌椅,值这个价。这是公平交换。”他又打开另一包,露出里面的奶粉罐和深色毛料。“这些也是。奶粉您每天喝一点,补补身体。毛料厚实,等入秋了,找裁缝给您我做两身新棉袄。”
母亲摸着那细腻的毛料,又看看奶粉罐上陌生的文字,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远子,妈知道你本事大了……可这院里,眼红的人多。刚才前院中院,是不是有人说道了?”
“没事,妈。”陈远安慰道,“咱们正大光明换来的,不怕人说。”但他心里清楚,麻烦不会因为“不怕”就消失。
他把粮票仔细收好,最后,才从贴身口袋里取出那个信封,抽出里面的一叠外汇券。
昏黄的灯光下,崭新挺括的外汇券泛着特有的光泽,上面“中国银行外汇兑换券”的字样和图案,与普通人民币截然不同。母亲虽然没见过,但也感觉到这不是寻常票子。
“这是……?”
“外汇券,也是人家给的,算是……额外的酬谢。”陈远快速数了数,一百元整。这在1978年,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三四个月的工资,而且外汇券能在友谊商店、涉外饭店买到许多市面上紧缺的物资,其实际价值远超面值。
母亲倒吸一口凉气,脸都白了:“这不能要!快,快给人退回去!这要让人知道了,还得了?!”
“妈,退不回去了。”陈远把外汇券重新收好,藏进炕席下一个极其隐秘的缝隙里。“给了就是给了。咱们自己知道就行,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平时也绝不能用,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
这一夜,陈远睡得不踏实。院子里似乎比往常更安静,但这种安静里,总像酝酿着什么。
第二天是休息日。
陈远起得早,打算去胡同口的公用水龙头挑两桶水。刚出门,就看见中院李家媳妇和东屋的刘奶奶凑在枣树下,低声说着什么,见他出来,声音戛然而止,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又堆起笑。
“小远挑水啊?真是勤快。”李家媳妇没话找话。
“嗯,李婶早,刘奶奶早。”陈远点点头,走过去。
等他挑着空桶走远,那压低的声音又窸窸窣窣响起来,隐约飘来几个词:“……看见没……那料子……肯定不是国产的……”“……还有罐子……印着洋码子……”“……北京饭店……了不得……”
陈远只当没听见,但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上午,他照例在家里练习系统签到获得的一项新基础技艺——“传统矿物颜料研磨与提纯”,这活儿需要耐心和巧劲,正好静心。但院里的气氛明显不同往日。
往常休息日,孩子们打闹,大人们洗衣晾被、修补家什,虽然嘈杂但充满生活气。今天,却总有人“不经意”地路过他家窗根下,脚步放得慢,眼神往里瞟。王婶甚至借口借针线,进来转了一圈,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把屋里扫了个遍,尤其在那几本显眼的海外图册上停留良久。
“小远真是爱学习,这书……贵吧?”王婶摸着书皮,啧啧两声。
“旧书,不值钱。”陈远敷衍着,很快把她送出门。
他知道,包裹的事情,经过一夜发酵,已经成了大院公开的秘密。羡慕、嫉妒、好奇、猜疑……各种情绪在暗地里涌动。而周向阳,无疑是那个最好的搅拌棒。
果然,快到中午时,陈远看见周向阳背着手,溜达到了前院赵德柱家。
赵德柱是四合院的管理员,也是这一片居民小组的组长,五十多岁,国字脸,性格耿直甚至有些古板,把“集体荣誉”、“公平平均”看得极重。之前因为桌椅的事,他对陈远已有不满,后来陈远救火立功,他的态度才缓和些。
周向阳在赵德柱家门口说了好一会儿话,声音时高时低。陈远在自家屋里,听不真切,但能看见赵德柱起初皱着眉头摇头,后来听着听着,脸色就沉了下来,不时朝后院陈远家的方向看上一眼。
过了一会儿,赵德柱披上外套,跟着周向阳走了出来,两人一前一后,竟然径直朝后院来了。
陈远放下手里的石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颜料粉末。
“陈远在家吗?”赵德柱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比平时更严肃。
“赵组长,在。”陈远打开门,看见赵德柱板着脸站在门口,周向阳则站在他侧后方半步,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有点事,问问你。”赵德柱没进门,就站在门槛外,目光扫过屋里。当看到桌上那几本色彩鲜艳、印刷精良的海外图册时,他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赵组长,您问。”陈远态度恭敬。
“听说你昨天收了从北京饭店寄来的包裹?”赵德柱开门见山。
“是,以前帮人点小忙,人家寄了点旧书和资料过来。”陈远回答得滴水不漏。
“小忙?什么忙能让人从北京饭店寄东西?”周向阳在旁边插嘴,阴阳怪气,“赵组长,我可听说了,那包裹可不轻,里头有罐装的东西,还有好料子。陈远,都是旧书?旧书能有这分量?”
陈远看向周向阳,眼神平静:“周叔消息真灵通。是有几罐奶粉,人家知道我妈身体不好,给带的。还有点布料边角,也是人家用剩下的。这应该不违反规定吧?邻里之间还能互相送个鸡蛋呢。”
“邻里之间是互助,可你这‘人家’是谁?北京饭店住的都是什么人?你跟外宾有来往?”周向阳步步紧逼,直接把话题引向了最敏感的方向。
赵德柱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盯着陈远:“陈远,你要说实话。你现在不是普通待业青年了,你有点手艺,这本来是好事。但一定要走正路,不能跟不清不楚的人来往,更不能搞私下交易,那是投机倒把!”
“赵组长,我以我故去父亲的名义保证,”陈远挺直腰板,声音清晰,“我帮一位老先生修复了家传的旧家具,用的是正经传统手艺。老先生是文化单位工作的,觉得我手艺难得,鼓励我学习,才寄了些参考资料和一点谢礼。这完全是正常的同志之间的互助和鼓励,没有任何不清不楚,更谈不上投机倒把。每一分收获,都是我用劳动和技艺换来的。”
他这话说得堂堂正正,又把过世的父亲抬出来,赵德柱一时语塞。陈远救火时的表现他还记得,这小子确实有股不一样的沉稳劲儿。
周向阳见赵德柱犹豫,急忙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但确保陈远能听见:“老赵,话不能这么说。他现在是换东西,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换钱?跟北京饭店的人搭上线,今天寄奶粉料子,明天指不定寄什么!这往轻了说是占公家便宜——那外汇商店的东西是给谁准备的?往重了说,跟有海外关系的人私下往来,谁知道会不会泄露什么?这叫里通外国!这可是原则问题!咱们院可是先进大院,不能出这种污点!你身为组长,不闻不问,到时候街道追究下来……”
“里通外国”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砸在赵德柱心口。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是气的,也是怕的。这个帽子太大了,谁也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