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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向阳!你胡说什么!”赵德柱呵斥一声,但底气明显不足。他看向陈远,眼神复杂,有审视,有警告,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陈远,我不管你是跟谁来往,怎么换的东西。但我提醒你,注意影响!你是大院的一份子,你的行为代表整个大院的风气!以前你搞那些绣花、做超标的家具,已经有人说闲话了。现在又弄出北京饭店的包裹……你让我很难做。”
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最后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但内容更重:“这样,你写个情况说明,把事情原原本本写清楚,交给街道办备个案。还有,那些……来历不明的东西,最好处理掉。以后,安分点,别再搞这些惹眼的事了。这是为你好,也是为咱们大院好。”
写情况说明?交给街道备案?这等于把事情正式摆上了台面。处理掉东西?那些药和奶粉是母亲急需的。
陈远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赵德柱这是顶不住压力了,或者说,周向阳的煽动,确实戳中了他最害怕的点——政治风险。
“赵组长,情况我可以写。但东西是正当谢礼,处理掉不合适。我母亲需要那些药。”陈远试图做最后的争取。
“你……”赵德柱见他“不识抬举”,有些恼火。
周向阳立刻道:“老赵,你看,他这态度就有问题!眼里还有没有组织纪律?我看,光写说明不够,得向街道如实反映!咱们不能包庇!”
赵德柱瞪了周向阳一眼,又看了看陈远倔强而平静的脸,烦躁地一挥手:“行了!陈远,你好好想想!明天,明天我必须看到你的情况说明!还有,这几天安生点,别再生事了!”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了,背影有些仓促。
周向阳落在后面,看着陈远,脸上那点假笑彻底没了,只剩下冰冷的得意和威胁:“年轻人,别以为有点手艺就不知道天高地厚。这大院,这街道,有的是能治你的人。好好写,写清楚点,特别是北京饭店那位‘老先生’的姓名、单位、怎么认识的……要是写不清楚,哼。”
他冷哼一声,也背着手走了。
陈远站在门口,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手在身侧慢慢握紧。
院里,好几户的门窗都悄悄开了一条缝,又迅速关上。窃窃私语声,像黄昏时分的蚊蚋,嗡嗡地响了起来,弥漫在空气中。
“听见没?里通外国!这帽子可大了!”
“赵组长让他写说明呢,看来事情不小。”
“我就说那些东西来路不正……”
“可惜了,那奶粉闻着真香……”
“少说两句吧,惹祸上身……”
陈远缓缓关上门,将那些声音隔绝在外。
屋里,母亲不知何时站在了里屋门口,脸色苍白,手里紧紧攥着抹布,指节都发白了。
“远子……”
“妈,没事。”陈远走过去,扶住母亲微微发抖的肩膀,声音异常沉稳,“天塌不下来。写个说明而已。咱们的东西,来得光明正大。”
他让母亲坐下,自己走到桌边,拿出纸笔。
情况说明当然要写,但怎么写,很有讲究。林文轩的名字和单位绝对不能提,那会害了人家,也会把自己彻底拖进泥潭。必须模糊处理,但又不能显得心虚。
他提起笔,蘸了蘸墨水,开始书写:
“关于收到学习资料及少量生活用品的情况说明……”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陈远的脑子转得飞快。周向阳不会善罢甘休,赵德柱的态度已经松动,举报的风险急剧升高。光是“投机倒把”或许还能辩解,但如果被周向阳咬死“里通外国”,甚至牵扯出“外汇券”……
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写完情况说明,他仔细检查了一遍,措辞谨慎,突出了“劳动交换”、“鼓励学习”、“同志情谊”,隐去了所有具体人物和敏感细节。然后,他起身,再次检查了藏匿外汇券和那张小纸条的地方是否绝对安全。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炕沿上,听着窗外渐渐大起来的议论声,目光落在自己因为练习研磨颜料而染上些许颜色的手指上。
系统空间里,还有好几项签到获得的、他从未示人的技艺和少量材料。那是他安身立命、甚至实现那个“民间技艺档案馆”梦想的根基。
“不能慌,不能乱。”他对自己说。
但空气中弥漫的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猜忌和挤压感,比火灾时的浓烟更让他感到沉重。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恐怕真的要结束了。
而此刻,在前院周向阳那间昏暗的小屋里,他正就着昏暗的灯光,在一张信纸上奋笔疾书,标题赫然是——“关于我院待业青年陈远疑似从事投机倒把及与可疑外事人员不正当往来的检举报告”。
写完后,他仔细看了一遍,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将信纸折好,塞进一个信封。明天一早,他就去街道办,亲手把这封信,投进那个挂着“群众意见箱”木牌的绿色铁皮箱里。
夜色,彻底笼罩了这座躁动不安的大杂院。
周向阳的信,在第二天上午九点,被塞进了街道办门口那掉了漆的绿色铁皮信箱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下午,街道办的王干事就夹着个笔记本,沉着脸走进了大院。
院里原本在闲聊、晾衣服的邻居们,瞬间安静下来,目光躲闪着,却又忍不住往陈远家那扇紧闭的门瞟。
“陈远同志在家吗?”王干事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严肃。
门开了,陈远站在门口,神色平静:“王干事,请进。”
屋里光线有些暗,王干事在桌边坐下,翻开笔记本,没有寒暄:“陈远同志,街道办收到群众实名举报,反映你存在几个问题。第一,利用特殊手工艺品私下交易,涉嫌投机倒把。第二,与身份不明的外事人员有不正当往来,收受来历不明的贵重物品和外汇券。第三,在火灾救援中使用未经科学验证的‘土法’,有宣扬封建迷信的嫌疑。”
每说一条,屋里的空气就凝固一分。陈母在里屋门口听着,呼吸都急促起来。
陈远
七月的天,说变就变。
上午还晴空万里,过了晌午,乌云就从西边压了过来,闷得人喘不过气。南锣鼓巷这一片大杂院里,人们摇着蒲扇,在屋檐下、树荫里躲着日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天。
话题自然绕不开前些日子那场火,还有火之后,陈远家那套引得华侨都驻足惊叹的桌椅。
“听说了吗?街道那边好像有动静了。”住在倒座房的刘婶压低声音,朝中院方向努了努嘴。
“啥动静?”旁边纳鞋底的王大妈抬起头。
“还能是啥,就那事儿呗。”刘婶声音更低了,“华侨都找上门了,要出大价钱买,这能是小事?我估摸着,有人眼红了。”
正说着,一阵自行车的铃铛声由远及近。
两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戴着解放帽的中年男人,推着自行车进了大院门。为首的那个面色严肃,脸颊瘦削,眼神锐利。后面跟着的稍微年轻些,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文件夹。
院里闲聊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个不速之客身上。
走在前面的中年男人径直走到进院处的木质公告板前,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盖着红印章的通知,用图钉“啪”、“啪”两声,牢牢摁在了板子上。
“通知。”他转过身,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穿透力,“住户陈远,看到通知后,立即到街道办三号办公室,配合调查工作。”
说完,他目光扫过院子里或站或坐的邻居,最后落在中院陈远家那扇紧闭的房门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对同伴点了点头,推着自行车又出去了。
自行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远去,院子里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紧接着,“嗡”地一声,议论炸开了锅。
“来了!真来了!”
“我就说嘛,这事儿肯定没完!”
“配合调查……这词儿可重了。”
“陈远那小子,这回怕是惹上大麻烦了。”
“投机倒把?里通外国?这帽子扣下来,谁扛得住?”
“那华侨也是,看啥不好,非看上那桌椅……”
中院,陈远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远走了出来,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子挽到小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公告板前,仰头看着那张新贴上去的通知。
白纸黑字,街道办事处的红章鲜红刺眼。
“陈远啊……”赵德柱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自家门口,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复杂,“街道叫你去,你就去一趟。把事情……说清楚。”
陈远转过头,看了赵德柱一眼。这位大院管事儿大爷的眼神有些躲闪,里面混杂着担忧、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撇清干系的意思。
“嗯,我知道,赵大爷。”陈远点了点头,声音平静。
他走回屋,对坐在床边缝补衣服、脸色有些发白的母亲轻声说:“妈,街道有点事叫我去问问,您别担心,我去去就回。”
陈母放下手里的活计,抓住儿子的手,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小心。”
“没事。”陈远拍了拍母亲的手背,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走出家门,穿过中院。邻居们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身上,有同情,有好奇,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观望。周向阳站在他家门口,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似笑非笑地看着陈远走过,还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水。
陈远目不斜视,走出了大院门。
街道办离得不远,是一座旧式的四合院改的办公场所。青砖灰瓦,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蝉在不知疲倦地嘶鸣。
三号办公室在正房的东侧间。门虚掩着。
陈远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那个瘦削中年男人的声音。
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劣质烟丝、旧纸张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不大,靠窗摆着两张对在一起的旧办公桌,后面坐着两个人。正是刚才去大院贴通知的那两位。瘦削中年坐在主位,年轻些的坐在侧面,面前摊开着笔记本和钢笔。
除此之外,靠墙还有两把木头椅子,空着。
墙上贴着几张已经有些褪色的标语:“提高警惕,保卫祖国”、“抓革命,促生产”。阳光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户格子透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