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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周向阳说的其他,”陈远看向周向阳,眼神锐利起来,“完全是他主观臆测,甚至是恶意揣度!我关在屋里是在练习手艺,拿出的稀罕吃食,是帮食品厂临时搬运货物,人家给的一点酬劳!周向阳同志,你对我有意见可以直说,但用这种捕风捉影、夸大其词的方式诬告同志,破坏大院团结,恐怕也不符合街道提倡的精神吧?”
陈远反将一军,把问题引向了周向阳的动机和人品。
周向阳脸色一变,刚要反驳,李主任抬手制止了他。
“好了,情况我们基本了解了。”李主任揉了揉太阳穴,似乎有些头疼,“陈远同志,你的解释,我们会核实。你父亲留下的笔记、工具,我们会派人查看。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群众举报不是空穴来风。你与海外华侨接触,并涉及高价物品交易意向,这是事实。你的手艺来源,虽然你给出了解释,但还需要进一步调查证实。在事情没有完全弄清楚之前,你必须配合我们的工作。”
“李主任,我需要怎么配合?”陈远问。
“第一,那套涉嫌引起不良影响的桌椅,暂时由街道办封存,等待处理意见。”李主任不容置疑地说,“第二,你近期不得离开本街道辖区,随时接受进一步的询问和调查。第三,关于你的家庭情况、社会关系、待业期间的所有活动,写一份详细的材料,明天交到街道办。”
封存桌椅!限制离开!写详细材料!
每一条,都像是一道枷锁,套在了陈远身上。
“李主任,桌椅是我家日常用的家具,封存了,我们一家怎么生活?”陈远试图争取。
“克服一下困难。”李主任语气冷淡,“或者先用旧的凑合。这是调查需要。小张,下午你就带两个人去陈远同志家,把那套桌椅贴上封条,搬到街道仓库去。”
“是!”小张应道。
周向阳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笑容,虽然很快又收敛了,但那眼神里的得意,怎么也藏不住。
“陈远同志,你有没有意见?”李主任最后问。
陈远沉默了几秒钟。他知道,此刻任何激烈的反对都是不明智的。他缓缓站起身,挺直了脊梁。
“我服从街道的安排,配合调查。”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力量,“但我保留对周向阳同志不实举报、诬陷诽谤进行申诉和追究的权利。我相信组织会查明真相,还我清白。”
李主任深深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先这样吧。你们可以回去了。记住,在调查期间,不要互相串联,不要散布不实言论。”
陈远和周向阳一前一后走出了街道办。
天色更加阴沉了,乌云低垂,仿佛随时要压下来。闷热的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打在脸上,干涩生疼。
两人一路无话,但气氛比来时更加紧绷。
走到离大院还有几十米的一个拐角,周向阳忽然慢下脚步,等陈远走近,压低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说:“陈远,别以为会点手艺就能上天。这大院,这街道,还轮不到你出风头。这次,我看你怎么过关。那套桌椅?哼,封了就别想再要回来!说不定,连你都得进去蹲几天!”
陈远停下脚步,转过头,静静地看着周向阳。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这种眼神让周向阳没来由地心里一悸,有些发毛。
“周向阳,”陈远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
“举头三尺有神明。”陈远缓缓说道,“算计别人的人,最终,往往算计的是自己。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理会周向阳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迈步朝大院走去。
周向阳站在原地,对着陈远的背影啐了一口:“呸!装神弄鬼!死到临头还嘴硬!我看你能嚣张到几时!”
陈远走进大院时,雨点终于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砸在青砖地上,溅起一朵朵浑浊的水花。
院子里空荡荡的,人们都躲回屋里去了。只有公告板上那张通知,在越来越急的雨水中,很快被打湿,墨迹开始晕染,但那鲜红的印章,依然刺目。
中院,自家门口,母亲撑着把旧油布伞,正焦急地张望着。看到他回来,连忙迎上来。
“小远,怎么样?他们没为难你吧?”陈母的声音带着颤抖。
陈远接过伞,揽住母亲的肩膀,往屋里走:“没事,妈,就是问了问情况。配合调查,很快就能弄清楚。”
屋里,比往日显得更加昏暗和空旷。原本摆放着新桌椅的地方,现在空了出来,露出
陈母看着那块空地,眼圈红了:“他们……真要来搬走?”
“嗯,下午就来。”陈远扶着母亲坐下,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妈,别担心。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他们封了桌椅,封不了您儿子的手,更封不了咱们清清白白做人。”
话虽这么说,但陈远心里清楚,危机远未解除。周向阳的举报,已经成功引起了街道的严重怀疑。封存桌椅、限制行动、要求写材料,只是开始。接下来,调查很可能会深入到他的“手艺来源”,甚至可能搜查他的住处。
父亲留下的“遗物”这个借口,能撑多久?系统签到获得的那些练习用的边角料、特殊工具,万一被搜出来,怎么解释?
还有周向阳,他绝不会就此罢手,一定会想方设法坐实他的“罪名”。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窗棂,像是密集的鼓点,敲在人的心上。
陈远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幕笼罩的灰蒙蒙的世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父亲留下的那块旧怀表。冰凉的金属表壳,因为常年摩挲,边缘已经十分光滑。
忽然,他指尖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往常的温热。非常轻微,一闪即逝,几乎以为是错觉。
他心中一动,掏出怀表,打开表盖。
表盘内侧,那些原本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奇异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比之前稍微清晰了那么一丝丝?还是因为光线和角度的错觉?
陈远凝神细看,纹路依旧模糊难辨,但那种微弱的、仿佛活物般的律动感,却似乎真实存在过。
是系统在提示什么?还是这块伴随穿越而来的怀表,在某种压力或契机下,产生了变化?
他合上表盖,将怀表紧紧握在手心。
不管是什么,眼前的难关,必须靠他自己去闯。
他坐回桌边,拿出纸笔。李主任要求写的“详细材料”,他得好好构思。既要符合“事实”,又不能留下任何可能指向系统的破绽。同时,他必须开始思考,如何反击周向阳,如何化解这场愈演愈烈的危机。
被动挨打,只有死路一条。
他需要盟友,需要信息,需要在这个时代的规则框架内,找到破局的关键。
雨声潺潺,陈远的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逐渐变得深邃而坚定。
街道的调查,周向阳的陷害,只是明面上的风暴。而他真正要守护的秘密,以及未来可能面临的更大挑战,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下午,雨势稍歇的时候,街道办的小张果然带着两个人,拿着封条和登记本来了。在不少邻居或明或暗的注视下,那套凝聚了陈远心血和系统技艺的桌椅,被贴上了盖有街道办骑缝章的封条,然后抬出了大院,消失在湿漉漉的巷口。
周向阳站在自家屋檐下,抱着胳膊,全程目睹,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冷笑。
陈远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直到桌椅被抬走,他才转身回屋,关上了门。
门内,他摊开手掌,看着掌心因为紧握而留下的指甲印。
“周向阳……”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封条可以封住桌椅,但封不住人心,更封不住一个来自未来、深知历史走向和人性复杂的灵魂。
这场仗,还没完。
桌椅被抬走的第二天上午,天色依旧阴沉,雨后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煤灰混合的湿冷气味。
陈远刚把昨晚熬夜写好的“关于本人制作桌椅情况的详细说明”材料最后检查了一遍,用钢笔在末尾工工整整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以及邻居们瞬间压低又忍不住窸窣的议论声。
“来了来了,街道办的又来了……”
“这回是李主任亲自来了吧?还带着人……”
“小陈这回麻烦大了,那桌子椅子看着就不一般,肯定有问题。”
陈远深吸一口气,将材料对折好,放进上衣口袋,又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那块冰凉的怀表。表壳似乎比平时更凉一些。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带着公事公办的节奏。
“陈远同志在家吗?街道办李主任,还有区里文化站的同志,了解一下情况。”门外传来一个中年女声,语气平和但不容置疑。
陈远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中间是一位四十多岁、梳着齐耳短发、穿着灰色列宁装的女干部,面容严肃,眼神锐利,正是街道办事处的李主任。她左边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干事,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钢笔。右边则是个约莫五十岁、穿着中山装、气质有些书卷气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个旧皮包,目光带着审视。
李主任身后,隔着几步远,周向阳抱着胳膊倚在自家门框上,嘴角噙着一丝看好戏的笑意。再远些,赵德柱和其他几个邻居也探头探脑。
“李主任,您好。请进。”陈远侧身让开,语气平静。
李主任点点头,率先走进这间狭小但收拾得异常整洁的屋子。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屋内——简单的床铺,旧衣柜,一张小方桌,两把凳子,墙角堆着些木料和工具,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奖状(原身父亲的)。一切都符合一个普通待业青年的居住环境,除了……那些木料和工具摆放得过于规整,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好闻的木料清香。
眼镜干事和那位文化站同志也跟了进来。周向阳想凑近门口,被李主任回头看了一眼,讪讪地停住了脚步,但耳朵明显竖着。
“陈远同志,坐吧。”李主任自己先在那张小方桌旁唯一的凳子上坐下,示意陈远坐床边。眼镜干事立刻打开笔记本,准备记录。文化站同志则站在稍远处,目光落在墙角的木料和工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