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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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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远同志,坐。”瘦削中年指了指空着的椅子,语气说不上严厉,但也绝无热情。

    

    陈远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

    

    “我姓李,街道办副主任,负责治安调解和居民情况调查。”瘦削中年自我介绍,又指了指旁边的年轻人,“这是小张,记录员。今天叫你来,是接到群众反映,有些情况需要向你核实一下。”

    

    “李主任,张同志。”陈远点了点头,“我一定配合。”

    

    李主任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大前门”,在桌面上顿了顿,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听说,前几天,有海外华侨到你们大院去了?”

    

    “是。”陈远回答得很干脆,“一位姓林的先生,据说是回来探亲兼考察业务的,路过我们院,看到我家门口晾着的几件旧家具,停下来看了看。”

    

    “只是看了看?”李主任弹了弹烟灰,眼睛透过烟雾盯着陈远。

    

    “主要是看了看我做的那套桌椅,问了几句是怎么做的,用了什么木料,夸了几句手艺。”陈远语速平稳,“他说这手艺有‘时代的印记’,现在不多见了。”

    

    “哦?时代的印记……”李主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有些玩味,“他还说了别的吗?比如,想不想卖?出多少钱?”

    

    来了。核心问题。

    

    陈远心里绷紧了一根弦,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林先生确实提了一句,说如果愿意转让,他愿意出个不错的价钱,算是支持传统手艺。但我当场就回绝了。”

    

    “回绝了?为什么?”旁边记录的小张抬起头,插话问道,“听说出的价钱可不低,够你们家改善很久生活了。”

    

    “因为那桌椅是我打来自家用的,没打算卖。”陈远看向小张,眼神坦然,“而且,私人买卖物品,特别是涉及海外人士,我觉得不合适,也容易引起误会。这点觉悟,我还是有的。”

    

    李主任没说话,只是又吸了一口烟,似乎在掂量陈远话里的分量。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李主任偶尔吸烟的细微声响。空气沉闷得让人胸口发堵。

    

    过了大概一分钟,李主任才缓缓开口:“陈远同志,你的觉悟是好的。但是,群众反映的情况,和你说的,有些出入。”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抽出一张信纸,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

    

    “这里有举报信,实名举报。”李主任特意加重了“实名”两个字,“举报你陈远,利用手工技艺,制作奢华家具,意图与海外华侨进行私下交易,牟取暴利,行为涉嫌投机倒把。并且,与身份不明的海外人员接触过密,有里通外国的嫌疑。”

    

    陈远的心猛地一沉。实名举报?会是谁?周向阳?还是其他眼红到不惜撕破脸皮的邻居?

    

    “李主任,这完全是诬告。”陈远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被冤枉的急切,但又努力克制着,“桌椅是我用捡来的旧木料、利用空闲时间做的,谈不上奢华,更谈不上牟利。和林先生的接触,就是偶遇,说了几句话,全程都有邻居在场可以作证,何来过密?至于里通外国,更是无稽之谈!我父亲是厂里的老工人,根正苗红,我本人高中毕业,一直等待分配工作,从未有过任何海外关系,何来‘通敌’的动机和条件?”

    

    他的反驳条理清晰,情绪也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表现了愤怒,又不失冷静。

    

    李主任静静听着,等陈远说完,才把烟头按灭在满是烟蒂的搪瓷烟灰缸里。

    

    “你说邻居在场可以作证?那好。”他朝小张示意了一下,“去,把周向阳同志请来。他是当时的在场人之一,也是……举报人之一。”

    

    小张应了一声,起身出去了。

    

    周向阳!果然是他!

    

    陈远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指甲掐进了掌心。细微的刺痛感让他保持着清醒。他早料到周向阳会落井下石,但没想到对方竟然敢实名举报,还把罪名拔高到“里通外国”这种程度。这是要把他往死里整。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窗外的蝉鸣似乎更响了,吵得人心烦意乱。李主任又点了一支烟,翻看着桌上的其他文件,不再看陈远。

    

    大约十分钟后,脚步声响起。

    

    小张推门进来,后面跟着周向阳。

    

    周向阳今天特意换了一件半新的白衬衫,头发也梳得整齐,脸上带着一种故作严肃又难掩得意的神情。他进门先对李主任点了点头:“李主任,您找我?”

    

    “周向阳同志,坐。”李主任指了指另一把空椅子,“关于前几天华侨林先生到你们大院,以及和陈远同志接触的情况,你再详细说一下。要实事求是。”

    

    “是,李主任,我一定如实反映情况。”周向阳坐下,腰板挺得笔直,瞥了陈远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挑衅和快意。

    

    “那天下午,我正好在家门口收拾东西,亲眼看见那个华侨,哦,就是林先生,带着两个人进了院。他们本来是要往后院沈老爷子家去的,路过中院的时候,林先生一眼就看见了陈远家门口那套新打的桌椅,当时就走不动道了。”周向阳开始叙述,声音抑扬顿挫,仿佛在说评书。

    

    “他围着那桌椅转了好几圈,这里摸摸,那里敲敲,嘴里不停地说‘好手艺’、‘难得’、‘有味道’。然后他就问陈远,这桌椅卖不卖。”周向阳顿了顿,看向李主任,“李主任,您猜陈远当时怎么说的?”

    

    “他怎么说的?”李主任配合地问。

    

    “陈远当时没直接说卖,也没直接说不卖。”周向阳刻意压低了声音,营造出一种揭秘的氛围,“他先是谦虚,说就是自己瞎琢磨的,不值钱。但那华侨不依不饶啊,直接开价了!”

    

    “开价多少?”小张停下笔,好奇地问。

    

    “具体数目我没听太清,但肯定不是小数目!”周向阳斩钉截铁,“那华侨伸出了两根手指头,又比划了一个手势。我当时离得有点远,但看那架势,起码是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三十?三百?还是更多?他没说清,但留给听者无限的想象空间。

    

    “陈远当时什么反应?”李主任问。

    

    “他啊,”周向阳嗤笑一声,“他眼睛都亮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掩饰过去了,但我看得真真的!然后他就跟那华侨凑近了,两人嘀嘀咕咕说了好一阵子,声音特别小,根本听不清说什么。但看那华侨最后笑着拍了拍陈远的肩膀,陈远也点了点头,这不明摆着是谈妥了吗?”

    

    “你胡说!”陈远忍不住出声打断,“周向阳,你当时明明在自家屋里,只是后来听到动静才出来看了一眼!我根本没有和华侨私下嘀咕,更没有点头答应什么!林先生拍我肩膀,只是长辈对晚辈手艺的鼓励!当时沈怀古老先生也在场,他可以作证!”

    

    “沈老爷子?”周向阳撇撇嘴,“沈老爷子年纪大了,耳朵背,眼神也不好,他能听清看清什么?再说了,他后来不是被华侨请进屋里谈事情去了吗?后面的事,他可没看见。”

    

    他转向李主任,语气变得“恳切”起来:“李主任,我不是故意要举报邻居。实在是陈远同志这段时间的行为,太可疑了!先是火灾救人的时候,用了些稀奇古怪的手法,说是中医,可谁见过那么年轻的中医有那么好的手法?然后突然就会打家具了,还打得那么好,好到连海外华侨都惊叹,愿意出大价钱买!这手艺是跟谁学的?什么时候学的?咱们一个大院长大的,以前可从来没见他露过这手!”

    

    周向阳越说越激动,仿佛真的在为一个“误入歧途”的邻居痛心疾首:“还有,他最近总是一个人关在屋里,叮叮当当的,不知道在鼓捣什么。家里条件明明一般,可有时候又能拿出点稀罕吃食……李主任,我这是担心啊!担心他被资产阶级的糖衣炮弹腐蚀了,担心他走了歪路!咱们大院是先进大院,可不能出这种败坏风气、甚至可能危害国家的事情!”

    

    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连“危害国家”都出来了。

    

    陈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周向阳这不仅仅是举报,这是要把他彻底钉死!不仅针对华侨买桌椅的事,还把他之前展现出的“异常”技能都联系了起来,引导调查方向往更危险、更难以解释的层面去——比如,你的手艺哪来的?你的知识哪来的?你是不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或背景?

    

    李主任的脸色果然更加严肃起来。他之前可能只当是一起普通的“投机倒把”嫌疑,现在听周向阳这么一说,疑点似乎更多了。

    

    “陈远同志,”李主任的声音沉了下去,“周向阳同志反映的这些情况,你怎么解释?你的木工手艺,还有之前救火时用的中医手法,是跟谁学的?有没有正式拜师?有没有经过组织批准或备案?”

    

    压力陡增。

    

    陈远感到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衣服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他大脑飞速运转,系统是他最大的秘密,绝不能说。但必须给出一个合情合理、符合这个时代逻辑的解释。

    

    “李主任,”陈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关于手艺的事,我可以解释。我父亲生前是钳工,手很巧,也喜欢摆弄木工。我小时候就跟着他学过一些基础。父亲去世后,我整理遗物,发现了他留下的一些旧木工工具和几本破旧的、没有封面的手抄本笔记,里面记录了一些传统的家具做法和纹样。我待业在家,一方面思念父亲,另一方面也想学门手艺将来或许有用,就照着笔记自己琢磨、练习。可能是我在这方面有点天赋,加上练习得多,所以进步比较快。火灾救人用的手法,也是在一本父亲留下的旧医书里看到的应急法子,当时情况紧急,就试了试,没想到真管用。这些,都可以查证。工具、笔记、旧书,都还在我家里。”

    

    他把一切推到了已故的父亲身上。一个热爱手艺的老工人,留下些“不为人知”的爱好和资料,儿子继承并发扬,在这个注重“传承”和“家庭出身”的年代,这个解释有一定的说服力,也最难被证伪——毕竟人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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