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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向阳同志!”陈远突然提高了声音,目光直视周向阳,带着一种被污蔑的愤怒,“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亲眼看到我收钱了,还是看到我和那位华侨先生私下接触了?如果没有,请你不要在这里散布这种毫无根据的猜测!你这是污蔑!李干事,王同志,我要求周向阳同志为他的话负责!如果他有证据证明我私下交易,我接受任何处理!如果没有,他必须澄清道歉,消除影响!”
陈远突然的强硬反击,让周向阳措手不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确实没有实证,只有道听途说和煽风点火。
李干事抬起手,制止了可能的争吵,他看向周向阳,语气严肃:“周向阳同志,举报要实事求是,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关于华侨收购的具体情况,你是否有确凿证据?”
“我……我也是听院里人议论……”周向阳支吾起来。
“听谁议论?具体内容是什么?”王同志停下笔,追问。
“就是……就是大家那么一说……”周向阳额角见汗,他没想到陈远这么硬气,更没想到街道干部会反过来追问他证据来源。
李干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不再看周向阳,转而看向陈远:“陈远同志,你拒绝交易的做法是正确的,符合政策要求。这一点,我们会记录下来。”
陈远心中稍定,但知道危机远未过去。
李干事抖了抖手里的信纸,总结道:“今天我们来,主要是核实关于救援过程中是否涉及不当方法的举报。根据陈远同志的解释,以及目前了解到的情况,关于‘念叨咒语’的直接指控,缺乏确凿旁证。关于急救手法的知识来源,陈远同志的解释有其合理性,但我们需要进一步核实。至于桌椅工艺和华侨询问等问题,与本次举报主题关联性不强,但其中反映出的个人技艺突出、可能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和争议这一点,陈远同志,你自己也要注意。大院生活,讲究的是集体和谐,个人太出挑,有时候未必是好事。”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没有认定陈远有问题,也没有完全排除嫌疑,还敲打了他要“注意影响”。同时,也给了周向阳和赵德柱一个台阶——调查还在继续,陈远并非完全清白,只是证据不足。
“李干事,我明白。”陈远点头,“我会注意方式方法,一切以集体为重。也欢迎领导和邻居们随时监督。关于急救手法,如果组织需要,我可以把我记得的那套推拿手法写下来,请懂行的医生或卫生员评判是否科学有效。”
他再次表现出积极配合、坦荡无私的态度。
李干事不置可否,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递给王同志收好。然后对赵德柱说:“赵德柱同志,你是院里的管事大爷,要负起责任。既要关心帮助年轻同志,也要注意大院的风气和稳定。有什么情况,及时向街道反映。”
“是是是,李干事放心,我一定做好工作。”赵德柱连忙保证,擦着额头的汗。
“那今天就这样。”李干事最后看了陈远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陈远同志,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了。后续如果有需要,可能还会请你到街道去进一步说明。希望你端正态度,积极配合。”
“我一定配合组织调查。”陈远应道。
李干事点点头,带着王同志和治安员,转身朝院外走去。皮鞋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外,院子里凝固的空气才仿佛慢慢开始流动。
但气氛已然不同。
邻居们看着陈远,眼神复杂。有同情,有疑虑,有躲闪,也有像刘婶那样欲言又止的担忧。周向阳冷哼一声,端着早已凉透的搪瓷缸子,转身回了后院,背影透着不甘。
赵德柱走到陈远面前,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叹了口气,用蒲扇拍了拍陈远的胳膊,低声道:“陈远啊……以后……低调点,啊?别再惹事了。”说完,也摇着头走了。
陈远站在原地,阳光晒在他的背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他缓缓走回西厢房,关上门。
屋子里有些昏暗,只有窗棂透进几缕光柱,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他走到床边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父亲留下的旧怀表。表壳上的划痕在昏暗中看不真切,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然后轻轻按开表盖。
表盘内侧,那些极淡的、只有他能隐约感知到的奇异纹路,似乎微微流转了一下。
系统秘密没有直接暴露,但已经被推到了悬崖边上。周向阳的举报,赵德柱的摇摆,街道的调查……就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今天勉强挣脱了一角,但更大的危机显然还在后面。他们盯上的,已经不只是某一次行为,而是他整个人“不合理”的技艺和能力来源。
华侨收购的事被当众提起,虽然暂时用政策挡了回去,但无疑埋下了更危险的种子。在很多人眼里,能和“外国”、“高价”扯上关系,本身就是原罪。
他必须更加小心。系统签到获得技艺和材料必须更加隐蔽地使用和练习。那些记录技艺的日记,藏匿的地点要重新考虑。甚至日常言行,都要更加符合一个“普通待业青年”的人设。
但一味退缩防守,恐怕也不行。周向阳不会罢休,赵德柱在压力下也可能倒向另一边。街道的调查留下了“进一步说明”的尾巴。
他需要盟友,或者至少,需要打破周向阳制造的舆论围剿。
沈怀古老爷子……今天调查时,李干事并没有当场找沈老爷子对质,可能是考虑到老人年事已高,或者周向阳的“证据”里刻意回避了这位德高望重的目击者。沈老爷子是关键的证人,他的态度很重要。
还有院里的其他邻居……不能让他们被周向阳完全煽动起来。
陈远收起怀表,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长得郁郁葱葱的蒜苗上。那是他用系统签到偶尔给的“古法堆肥技艺”处理厨余垃圾养出来的,长势比别家好不少。
生活还要继续,危机步步紧逼。
他得在确保生存和安全的前提下,找到破局的路。既要保护系统的秘密,又要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甚至……实现那个收集记录濒危技艺的梦想。
路还很长,但第一步,必须先把眼前的网撕开一道口子。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简陋的书桌前——这桌子是他穿越后自己用旧木板钉的。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个用牛皮纸包好的笔记本。他翻开,里面是用只有他自己能完全看懂的简写和符号记录的日记,包括每次签到获得的技艺要点、练习心得,以及对这个时代的一些观察和思考。
今天,他需要添上新的一页。
关于调查,关于指控,关于应对,以及……关于下一步的打算。
笔尖在粗糙的纸张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午后,仿佛某种隐秘的抗争。窗外的院子里,生活的声音渐渐重新响起,但陈远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三天后的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大杂院,在青砖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陈远正在屋里用砂纸细细打磨一块小木料——这是签到“传统家具制作”技能后附赠的边角料,他拿来练习榫卯结构和雕刻手感。砂纸摩擦木料的沙沙声规律而舒缓,能让他暂时忘记外界的纷扰。
但这份宁静没能持续多久。
院门口传来一阵略显杂沓的脚步声,还有赵德柱那刻意提高、带着点讨好意味的招呼声:“李干事,王同志,您二位这边请!小心门槛!”
陈远手里的砂纸停了下来。他轻轻放下木料,走到窗边,撩开洗得发白的旧窗帘一角。
院子里,除了脸色不太自然的赵德柱,还站着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穿着深蓝色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面容严肃,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文件夹。后面跟着个年轻些的,像是记录员,手里也拿着本子和笔。
重点是前面那位。陈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走路时,上身下意识地微微前倾,重心似乎更多地放在左腿上;右手在迈过门槛时,很自然地扶了一下后腰,动作快而隐蔽,但陈远捕捉到了。坐下?不,他们没去赵德柱家,而是直接朝自己这屋来了。
陈远的心往下沉了沉。街道的调查,还没完。而且,看这架势,可能升级了。
他迅速扫了一眼屋里。桌上摊开的木工工具已经收好,那些系统签到给的、质地特别好的木料边角都藏在床底旧木箱里。记录技艺的笔记本在更隐秘的地方。父亲留下的怀表在贴身口袋里。表面上看,这就是个普通甚至有些寒酸的待业青年住处。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三下。
陈远深吸一口气,脸上调整出一个符合“原身”性格的、略带拘谨和疑惑的表情,走过去开了门。
“陈远同志在家吗?”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开口,声音平稳,没什么情绪。
“在,我就是。”陈远点点头,侧身让开,“请进。”
两人进了屋,赵德柱也跟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门,屋里顿时显得有些拥挤。赵德柱搓着手,介绍道:“小陈啊,这位是区里来的李干事,这位是王同志。还是……还是为了了解些情况。”
李干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远脸上,打量着他。陈远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审视,不是之前街道调查员那种例行公事的询问,更像是一种评估和探究。
“陈远同志,坐。”李干事自己先在那张陈远自制的、被华侨看中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坐下时,动作有明显的迟滞,右手又极快地、借着整理衣摆的动作碰了下后腰侧方。
陈远心里一动。腰骶旧伤,而且不轻。久坐、久站、天气变化或劳累后疼痛会加剧。刚才走路和坐下的姿态,是典型的代偿性姿势。
他在李干事对面的床沿坐下,姿态放松但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迎向对方。
“陈远同志,不要紧张。”李干事打开文件夹,“关于前几天华侨到访,以及你制作家具可能涉及的一些问题,街道方面已经做了初步了解。但有些情况,还需要再跟你核实一下,也希望你能更全面地说明。”
他的用词很官方,但“更全面地说明”这几个字,让陈远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这不是简单的复核。
“您请问。”陈远语气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