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首先,你制作这套桌椅的木料来源,能再具体说明一下吗?据我们了解,市面上很难买到这种质地和规格的木料。”李干事推了推眼镜。
“大部分是旧料。”陈远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我父亲以前在厂里,有些废弃的包装箱、垫木,他捡回来堆在杂物间。还有一些,是我去东郊木材厂那边的废料堆淘换的,用粮票跟看门的老大爷换的。具体哪块是哪来的,时间久了,我也记不太清具体了。”他说的半真半假,原身父亲确实攒过一些旧木料,系统给的少量优质木料混在其中,很难追查。
李干事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不置可否。“那么,你的木工手艺,是跟谁学的?据邻居反映,你以前并没有表现出这方面的特长。”
来了。核心问题之一。
“我父亲会一些粗浅的木工,修修补补。我从小看着,有点兴趣。”陈远缓缓说道,这是原身记忆里确实有的,“后来待业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就自己瞎琢磨,找了些旧书看,比如《农村木工》、《常用家具图样》之类的,慢慢试着做。熟能生巧吧。”他提到的那两本书,是这个时代确实存在、流传很广的普及读物。
“瞎琢磨,就能做出被华侨看中、愿意出高价收购的水平?”李干事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质疑,虽然很淡。
陈远苦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点这个年龄青年该有的腼腆和无奈:“李干事,说实话,我自己都没想到。可能就是……运气?或者那位华侨先生,看中的是别的什么,比如……时代感?怀旧?我也不太懂。”他把问题轻轻推了回去,同时暗示对方,华侨的看重可能有其特殊原因,并非纯粹技艺高超。
李干事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实性。这时,他可能想调整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向左挪动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虽然立刻舒展开,但额角似乎渗出了一点细密的汗珠。
屋里有些闷热,但还没到让人出汗的程度。
陈远心里更加确定。他决定冒一点险。
“李干事,”陈远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心,“您腰……是不是不太舒服?我看您坐下和刚才动的时候,好像有点吃力。”
这话一出,屋里另外三人都愣了一下。
赵德柱有些愕然地看着陈远,又看看李干事,不明白话题怎么突然转到这上面了。
年轻记录员也抬起了头。
李干事眼神锐利地看向陈远:“你怎么知道?”
“我父亲以前腰也不好,是旧伤。”陈远面不改色地扯着虎皮,“我照顾他久了,多少能看出点样子。而且,您刚才右手扶了一下后腰偏下的位置,坐下时身体有点僵,应该是腰骶那一块的老毛病,可能有些年头了,阴雨天或者累着了就犯,对吧?”
李干事沉默了片刻,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他的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敲了敲。“你观察倒是仔细。”
“久病成医,看多了,有点条件反射。”陈远笑了笑,显得很自然,“李干事,您要是不介意……我跟我父亲厂里一位懂推拿的老师傅也学过几手,对付这种陈年腰伤引起的肌肉僵硬、关节错位,有时候按几下能暂时缓解点。要不……您试试?就当休息一下。我看您这趟过来,路上也颠簸,坐着说话也累腰。”
这个提议很大胆。主动提出给调查自己的干部“治病”,弄不好会被认为是套近乎、耍花样。
周向阳要是在场,肯定立刻就会跳出来指责。
果然,赵德柱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李干事却再次打量起陈远。年轻人眼神清澈,态度坦然,带着点热心,又有点因为“班门弄斧”而不好意思的局促。更重要的是,陈远准确说出了他疼痛的位置和性质——腰骶旧伤,多年了,劳累加重。这可不是随便能蒙对的。
他这腰伤是早年插队时落下的,看过不少医生,时好时坏,最近因为工作忙,又有些发作,坐着确实难受。陈远的话,勾起了他一丝希望,也让他对眼前这个被举报“有问题”的年轻人,产生了一点不一样的好奇。
“你还会这个?”李干事语气缓和了些。
“就是些粗浅手法,跟正经医生没法比。”陈远很谦虚,“但缓解一下急性疼痛,有时候还行。您要是不放心,就算了。”
以退为进。
李干事沉吟了几秒钟。腰部的酸痛和僵硬确实在持续干扰他的注意力。他看了一眼陈远那双干净、手指修长的手——不像常年干重活的手,但似乎有种稳定的力量感。
“那就……试试。”李干事最终点了点头,对记录员说,“小王,你先记录着。”他又看向陈远,“需要怎么做?”
“您就保持坐着,尽量放松。”陈远站起身,走到李干事身后。
赵德柱和记录员小王都瞪大了眼睛看着。
陈远没有立刻上手,而是先仔细观察了一下李干事坐姿下的脊柱曲线和两侧肌肉的紧张程度。然后,他伸出右手,掌心微热——这是系统赋予“中医推拿正骨”技能后附带的一点细微感知和控温能力,能让接触部位更放松。
“李干事,我手放上来,您感觉一下,要是疼或者不舒服就说。”陈远说着,将手掌轻轻贴在李干事后腰偏下的位置,隔着一层中山装布料。
触手之处,肌肉僵硬如铁板,并且能感觉到局部温度略高,有轻微的肿胀感。陈远手指沿着脊柱两侧缓缓按压、探寻。
“这里……是不是最疼?”陈远的手指停在腰骶交界处偏右一点的位置,稍稍用力。
“嘶——”李干事身体猛地一绷,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的汗瞬间就多了。“对……就是这儿!”
陈远心里有数了。急性期,小关节可能有细微错位,周围肌肉保护性痉挛。需要先放松肌肉,再尝试复位。
“您放松,尽量别对抗。”陈远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感。他开始用拇指和掌根,沿着脊柱两侧的膀胱经,由轻到重地推按、揉捏。手法看似简单,但力度、角度、节奏都恰到好处,每一分力都用在关键的筋结和穴位上。
李干事起初还紧绷着,但随着陈远手法持续,他感觉到那刀割般的锐痛开始被一种酸胀感取代,僵硬的肌肉仿佛在一点点化开,暖意从陈远的手掌渗透进来。他不由自主地微微吐出一口气,身体放松了些。
赵德柱和小王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不懂医术,但能看到李干事的表情从痛苦紧绷,逐渐变得舒缓,甚至闭上了眼睛。
陈远全神贯注。大约推拿了十分钟,感觉手下肌肉松弛了大半,他停了下来。
“李干事,接下来我试试给您正一下位置,可能会听到一点响声,您别紧张,顺着我的力道来。”陈远低声道。
“好。”李干事此刻对陈远的信任度已经提高了不少。
陈远让李干事稍微向前坐一点,双手扶住他的两侧骨盆。他深吸一口气,调动起系统赋予的、对骨骼结构和发力角度的精准感知。然后,他双手稳稳地发力,一个短促、精准的旋转扳动。
“咔嗒。”
一声轻微的、仿佛木头关节归位般的脆响。
李干事身体一震。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感,从腰骶处猛地扩散开来!就像压在那里的一块大石头突然被搬走了,又像锈死的门轴突然被滴了油,那种纠缠了他好几天的剧痛和僵硬,瞬间减轻了七成以上!
“嗬……”李干事忍不住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解脱意味的叹息。他尝试着动了动腰,虽然还有些酸软,但活动范围大了很多,那种一动就钻心的疼消失了。
他睁开眼,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难以置信,回头看向陈远。
陈远已经退开两步,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做样子也要做全套。“李干事,您感觉怎么样?轻轻活动一下试试,别太猛。”
李干事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慢慢扭了扭腰,又做了个轻微的弯腰动作。疼痛大减,活动自如多了!
“好多了!真的……好多了!”李干事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喜和激动,脸上的严肃刻板此刻被一种舒畅的表情取代。“小陈同志,你这手法……可以啊!比我在医院理疗科做的几次都管用!”
“您过奖了,就是暂时缓解一下。您这伤年头久了,根子深,要想除根还得慢慢调养,注意休息,避免久坐久站和负重。”陈远适时地提醒,显得专业而诚恳。
“是,是,老毛病了。”李干事活动着腰,感觉浑身都轻快了不少,再看陈远时,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一个能有这样一手立竿见影正骨推拿本事的年轻人,而且观察入微,态度沉稳……这和他之前看到的举报材料里那个“可能搞封建迷信”、“投机倒把嫌疑”、“里通外国嫌疑”的形象,差距太大了。
举报材料,很多时候是带着立场和偏见的。李干事干了这么多年,心里清楚。
他重新坐下,这次坐得舒坦多了。他看向陈远,语气和缓了不止一点:“小陈同志,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跟谁正经学的吗?”
“就是机缘巧合。”陈远坐回床沿,语气依旧平和,“我父亲腰伤时,那位老师傅帮了大忙。我看父亲难受,就求老师傅教了我几招应急的,自己也找了些中医经络方面的旧书看,琢磨着怎么用力、认穴位。都是些野路子,让您见笑了。”
“野路子能见效,就是好路子。”李干事摆了摆手,心情明显好了很多。他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夹,又看了看这间简陋但整洁的屋子,还有眼前这个眼神清亮、不卑不亢的年轻人。
“关于你木工手艺和华侨的事……”李干事沉吟了一下,“你的解释,逻辑上是说得通的。自学成才的例子不是没有,华侨的喜好也有特殊性。至于投机倒把、里通外国……”他摇了摇头,语气严肃了些,“没有确凿证据,不能乱扣帽子。但是,小陈同志,树大招风。你年纪轻,有手艺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影响,做事要更稳妥,符合政策。”
这话听起来是告诫,但实际上已经表明了态度:之前的严重指控,他这里不太认了。
赵德柱在一旁听得脸色变幻。李干事态度的转变他看得清清楚楚,心里那杆秤又开始摇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