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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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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在这个过程中,陈远将失去对这项技能的控制权,更可怕的是,在无数次的“公开使用”和“传授”中,他那些超越时代的手法细节、或许不经意流露的现代医学观念、甚至系统辅助带来的异常熟练度,都可能成为新的疑点,被周向阳这样的人捕捉、放大。

    

    冷汗,悄悄浸湿了陈远的内衫。清晨的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自行车铃声,和不知谁家收音机里飘出的模糊新闻播报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远身上。等待他的反应。

    

    刘婶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赵德柱严肃的脸,又闭上了。老孙头低着头,用脚碾着地上的小石子。王家媳妇轻轻拍着孩子,眼睛却盯着陈远。周向阳脸上的冷笑更明显了,他甚至往前挪了小半步,像是准备随时补充发言。

    

    压力,如同实质的空气,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陈远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此刻任何直接的拒绝、辩解,甚至犹豫,都会被解读为“私心重”、“不顾大局”。他必须回应,而且必须用符合这个场合、能暂时化解直接冲突的方式回应。

    

    他脸上那种略带困惑的浅笑慢慢收敛,换上了一副认真思索、甚至有些受宠若惊的表情。他往前走了两步,从人群后排走到了稍微靠前的位置,让自己完全暴露在赵德柱和众人的视线里。

    

    “赵组长,”陈远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稍显青涩的诚恳,“您说的这些……我听着,心里头真是……又激动,又惭愧。”

    

    赵德柱眉头微挑,没料到他是这个开场。

    

    “激动的是,我这点粗浅的手艺,居然能被赵组长和院里这么看重,还上升到为集体做贡献的高度。”陈远语速平缓,目光扫过几位被点名的老人,“惭愧的是……我自己知道,我这根本算不上什么‘手艺’,更谈不上‘智慧’。”

    

    他顿了顿,看到赵德柱想插话,赶紧接着说:“上次给李干部帮忙,纯粹是情况紧急,我恰好以前在图书馆翻过几本讲中医按摩、正骨基础的小册子,记得点皮毛。当时看李干部疼得厉害,就硬着头皮试了试,其实心里慌得很,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哦?只是看了几本小册子?”周向阳冷不丁插话,声音尖细,“陈远,你这‘瞎猫’运气可真好,碰一下,李干部那么重的伤就不疼了?我听说,正规医院的大夫都未必有这把握。”

    

    这话夹枪带棒,直指核心——你陈远的手法,不寻常。

    

    陈远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更深的惭愧和一丝慌乱:“周哥,您可别这么说……我真就是运气。可能李干部当时主要是扭着了筋,位置正好对上了。后来我自己回想,都后怕,万一没弄好,岂不是帮了倒忙?”

    

    他巧妙地把“技艺高超”转化为“运气好”和“后怕”,降低了技术的敏感性。

    

    “所以赵组长,”陈远转向赵德柱,语气更加恳切,“您让我定期给大家看,我……我真是怕担不起这个责任。咱们院里的爷爷奶奶、叔叔阿姨,都是看着我长大的,万一我学艺不精,给人看出个好歹来,那不是帮忙,是造孽啊!这个责任,我个人背不起,更不能连累咱们大院的名声。”

    

    以“怕担责任”、“怕连累集体”为由,婉拒第一条。理由冠冕堂皇,甚至暗合了赵德柱强调的“集体荣誉”。

    

    赵德柱脸色沉了沉:“年轻人,不要怕担责任!在实践中学习,进步才快嘛!再说,咱们也不是让你包治百病,就是缓解缓解,总比大家硬扛着强。”

    

    “赵组长说得对,”陈远立刻点头,显得从善如流,“实践出真知。要不……这样行不行?”他像是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您刚才说的‘互助医疗点’,我觉得想法特别好!但咱们是不是可以更稳妥点?我先不固定时间,谁要是真的不舒服,又信得过我,私下里找我,我帮着看看,绝对尽心尽力。这样呢,一来人少,我能更仔细点;二来,万一有啥不妥,也不至于闹出大动静,影响咱们院的声音。等我真的觉得有点把握了,再按您说的,定期公开,您看怎么样?”

    

    以退为进。表面上接受了“互助”的理念,但把“公开定期”变成了“私下个案”,控制了频率和范围,保留了主动权。同时把“把握不足”作为缓冲理由。

    

    赵德柱盯着陈远,似乎在掂量他这话里的诚意。陈远眼神清澈,表情真挚,一副全心全意为集体着想、又担心自己能力不足的纠结模样。

    

    “那……写要点说明的事呢?”赵德柱没直接回答,转而问第二条。

    

    “这个我一定写!”陈远答应得爽快,“不过赵组长,我水平有限,看的也就是普及读物,写的可能都是些最粗浅的东西,比如哪个穴位按着能缓解头疼,腰不舒服可以怎么自己轻轻活动……太专业的我真不懂。写出来,就当是给大家提个醒,日常保健用。真要是有病,还得赶紧上医院,可不能耽误。”

    

    他提前给要写的东西定了性——日常保健小贴士,而非医疗技术。降低了价值,也规避了风险。

    

    赵德柱脸色稍霁。陈远至少答应了一条,而且态度看起来是配合的。

    

    “至于带徒弟……”陈远露出为难的神色,“赵组长,不是我不愿意教。实在是……我自己都还在‘瞎猫碰死耗子’的阶段,怎么敢教别人?这不是误人子弟吗?再说,这揉揉按按的,看着简单,手上力道、位置判断,差一点可能效果就相反,没点悟性和长时间练习,真不行。咱们院的小伙子们都有正事要干,学这个……有点浪费时间了。要不,等以后我真摸出点门道了,再说?”

    

    彻底否定了第三条,理由充分——自己不行,怕教坏别人,别耽误青年们的时间。

    

    一番话下来,陈远看似处处退让、配合,实则牢牢守住了底线:不公开定期义诊,不传授核心,只答应写点无关痛痒的保健提示,以及接受私下零星的求助(这在他可控范围内)。

    

    赵德柱不是傻子,他听出了陈远话里的推脱和保留。但他一时也找不到更过硬的理由来驳斥。陈远每一句都扣着“为集体好”、“怕担责任”、“能力不足”的帽子,姿态放得很低。

    

    场面有些僵持。

    

    周向阳又开口了,这次是对着众人:“大家听听,陈远这话说的,滴水不漏啊。又是怕担责任,又是能力不足……可我怎么觉着,上次华侨来,你看那桌椅的眼力劲儿,还有跟人说话那架势,可不像没能力、没担当的人啊?”

    

    他再次把“桌椅”和“华侨”事件扯了出来,这是在提醒大家,陈远并不像他表现的那么“简单”和“无能”,他是有“好东西”而且可能想“独享”的。

    

    果然,这话像颗石子,在人群里激起了涟漪。

    

    “是啊,小陈那桌椅做得是真好……”

    

    “听说华侨出价这个数?”有人偷偷比划了一下。

    

    “有这手艺,帮帮院里人怎么了?”

    

    “就是,赵组长说得对,好东西该大家分享……”

    

    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羡慕嫉妒的情绪,在“集体利益”的包装下,变成了某种理直气壮的要求。

    

    陈远心里一紧。周向阳这一手很毒,直接调动了群众情绪,把他架在火上烤。

    

    赵德柱看到舆论转向,精神一振,语气又强硬起来:“陈远,你看,大家也都是这个意思。你有能力,这是好事!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咱们社会主义不养闲人,更不鼓励把本事藏着掖着。这样,你也别推三阻四了,就从这周六下午开始,先在院里试试。也不用你保证什么效果,就是给大家看看,尽份心。写要点的事,抓紧。带徒弟的事……可以先放放,但院里年轻人有兴趣的,你也不能拒之门外,可以让他们在旁边看看,学个样子嘛!”

    

    这是要强行推进了。甚至把“看看”变成了“试试”,把“私下求助”变成了“公开亮相”。

    

    压力再次如山般压来。

    

    陈远知道,再一味软性推脱,恐怕真要激起众怒,坐实“自私”的名声。他必须给出一个更有力的、看似让步实则包含反击或转机的回应。

    

    他沉默了几秒钟,目光缓缓扫过议论纷纷的邻居们。他看到刘奶奶扶着腰期盼的眼神,看到老孙头躲闪的目光,看到王家媳妇和其他几个妇女交头接耳,看到周向阳得意的神色,也看到人群角落里,沈家老爷子沈怀古不知何时也出来了,拄着拐杖,静静地看着这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忽然,陈远心里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

    

    他抬起头,看向赵德柱,脸上那种青涩和慌乱渐渐褪去,换上了一种更沉稳、甚至带着点决然的神色。

    

    “赵组长,各位邻居,”陈远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压过了议论声,“大家的意思,我明白了。是我之前想岔了,总想着自己没学好,怕出错。但赵组长说得对,有能力,就该为集体出力。”

    

    他这话一出,赵德柱和周向阳都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突然“想通”了。

    

    “周六下午公开试试,可以。”陈远点头,“但是,我有两个条件,也是为了咱们大院好,为了不辜负大家的信任。”

    

    “你说。”赵德柱谨慎道。

    

    “第一,”陈远伸出一根手指,“既然是公开的、为集体服务的尝试,那就不能像私下帮忙那么简单。我建议,请街道卫生所派个懂行的医生或者卫生员过来指导、监督。一来,有专业人员在,大家更放心;二来,我也能趁机向专业人士请教学习,提高自己,将来才能更好地服务大家。咱们院自己搞,万一有点什么,说不清楚,请街道的人来,名正言顺,也是对集体负责。”

    

    请街道卫生所的人来!

    

    赵德柱眼皮跳了跳。这招……狠。把院里的内部事务,一下子抬升到了需要街道专业机构介入的层面。这样一来,事情的性质就变了,不再是赵德柱能完全掌控的“大院互助”,而是成了有官方背景的“试点”或“活动”。陈远把自己从被赵德柱和邻居施压的位置,挪到了一个“在街道指导下进行集体服务”的位置。安全性大增,而且,街道的人来了,周向阳之流再想挑刺,就得掂量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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