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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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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干事,我明白。”陈远认真点头,“桌椅我就是做着自家用,没想过卖,更没想过跟华侨交易。以后我也会更注意,尽量不惹闲话。”

    

    “嗯。”李干事合上了文件夹,似乎不打算再深入追问那些细节了。“今天就这样吧。你的情况,我会如实向上面反映。腰……谢谢你了。”最后一句,他说得很真诚。

    

    “您客气了,能帮上点忙就好。”陈远起身送客。

    

    李干事和小王离开了陈远家,赵德柱连忙跟出去送。走到院门口,李干事停下脚步,对赵德柱说:“赵主任,大院里的团结很重要。年轻人有本事,是好事,要多引导,少听些风言风语。有什么问题,按程序反映,不要动不动就上纲上线。”

    

    赵德柱连连点头:“是,是,李干事您说得对,我们一定注意工作方法。”

    

    看着李干事两人走远,赵德柱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回头看了一眼陈远那屋紧闭的房门,眼神复杂。周向阳这次……怕是踢到铁板了。这陈远,不声不响的,什么时候学了这么一手治病救人的本事?连区里来的干部都给当场镇住了。

    

    屋里,陈远缓缓坐回椅子上,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危机暂时缓解了。利用李干事的旧伤,他成功地将一场可能升级的调查,扭转成了一次技能的展示和人情的铺垫。李干事态度的缓和,意味着来自官方层面的最大压力暂时卸去。周向阳的举报,效果大打折扣。

    

    但陈远并没有放松警惕。李干事最后那句“注意影响”,是提醒,也是警告。系统秘密依然脆弱,周向阳不会罢休,其他眼红的邻居也可能生出新的是非。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院子里,各家开始准备晚饭,炊烟袅袅,孩子的嬉闹声隐约传来。

    

    生活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但陈远知道,平静之下,暗流仍在涌动。他需要尽快找到更稳固的立足点,不仅仅是改善生活,更要获得某种程度的“保护色”或者“正当身份”。比如,一份正式工作?或者,某种被官方或集体认可的“贡献”?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旧怀表,冰凉的触感让他心神稍定。

    

    技能是他在这个时代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最大的风险来源。如何平衡这两者,将是接下来最重要的课题。

    

    今天这一关,算是用医术巧妙渡过了。下一次呢?

    

    他需要更系统地规划,更谨慎地行动。那个记录濒危技艺的梦想,在自保面前,必须更加隐秘和缓慢地推进。

    

    夜色渐浓,陈远点亮了桌上的煤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他沉静的侧脸,也照亮了桌上那本合着的、看似普通的《农村木工》书。

    

    书页的夹层里,有他刚刚用简写添上的几行字:“李,腰骶旧伤,急性期,肌痉伴小关节错位。手法:松肌(膀胱经为主),定位(腰骶右偏),旋扳。效显。态度转缓。危机暂解,然根未除。周必再动。需寻长策。”

    

    笔迹潦草,只有他自己能懂。

    

    窗外的四合院,渐渐被夜幕完全笼罩,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沉沉的黑暗里,微弱而固执地亮着。

    

    清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

    

    南锣鼓巷附近这座大杂院还沉浸在昨夜的疲惫里,煤炉子刚生起,青灰色的烟顺着各家窗户缝儿往外飘。陈远正蹲在自家门口的小煤炉前,用火钳子小心地拨弄着蜂窝煤,让火旺起来。铝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混着煤烟味,是这年月最寻常的早晨气息。

    

    “铛——铛铛——”

    

    突兀的敲击声打破了院里的宁静。

    

    不是锣,像是用铁勺用力敲打搪瓷盆底的声音,刺耳又急促。陈远抬起头,看见前院管事赵德柱站在进院门处的木质公告板前,手里果然拎着个掉了不少瓷的旧脸盆,另一只手握着把铁勺,正使劲敲着。

    

    “各家各户!能出人的都出来一下!有重要事情宣布!”

    

    赵德柱的嗓门洪亮,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严肃。他五十出头,身材敦实,国字脸,常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扣子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他是这院里少数几个有正式单位(区副食品公司)的职工,又是街道任命的“大院居民小组长”,管着院里二十几户、百来口人的杂事。

    

    敲盆声和喊声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水塘。

    

    东屋刘婶端着痰盂刚出来,闻声愣了一下,赶紧把痰盂搁在墙角;西厢房老孙头披着外套,趿拉着布鞋探出头;中院王家媳妇抱着哭闹的孩子,一边拍哄一边往这边张望。陆陆续续,院里能走动的大人孩子都聚拢到了公告板前。人不多,二十来个,多是老人、妇女和没工作的青年。有正式工作的,这个点早就出门赶班车去了。

    

    陈远把火调小,盖上锅盖,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煤灰,不紧不慢地走过去。他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目光平静地扫过公告板。板子上贴着些泛黄褪色的旧通知——“爱国卫生运动倡议”、“节约用水用电”、“提高警惕,防火防盗”……最上面一张墨迹较新的,是上周街道关于“整顿社会风气,打击投机倒把”的宣传提纲。旁边用图钉按着几张巴掌大的纸片,是院里自行组织的“卫生值日排班表”。

    

    赵德柱见人来得差不多了,把搪瓷盆和铁勺往脚边一放,清了清嗓子。他先环视一圈,目光在几个重点人物脸上停留片刻——包括站在后面的陈远。

    

    “各位老街坊,邻居们,”赵德柱开口,声音压低了点,但更显郑重,“今天一大早把大家叫来,是有件关系到咱们整个大院集体荣誉、集体利益的大事,要跟大家说道说道,也听听大家的意见。”

    

    人群里响起细微的嗡嗡声。几个老太太交换着眼色,老孙头掏了掏耳朵,王家媳妇把孩子换了个手抱。

    

    “什么事啊赵组长?”东屋刘婶快人快语,“这大清早的,我还得赶着去菜站排队呢,去晚了蔫叶子都抢不着。”

    

    “就是,啥事不能等晚上开会说?”有人附和。

    

    赵德柱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安静。“刘婶,别急,正是要紧事,才不能等。咱们大院,自从上次那场火,街道里算是挂了号了。虽说是坏事,但也体现了咱们院邻里互助的精神,尤其是陈远——”

    

    他话锋一转,目光精准地落到陈远身上。

    

    陈远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挺直了背,迎着赵德柱的视线,露出一个略带困惑的、符合他“内向青年”人设的浅笑。

    

    “陈远同志在火灾里,用他……嗯,学来的手法,帮李干部缓解了伤痛,这个事情,街道李干部回去后,还特意跟上面提了。”赵德柱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像是褒奖,又像是掂量,“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院藏龙卧虎!说明咱们的劳动人民中间,有宝贵的经验和智慧!”

    

    人群的视线齐刷刷转向陈远。目光复杂。有好奇,有探究,有之前因桌椅和华侨事件积攒下来的羡慕与嫉妒,此刻被赵德柱的话一勾,又翻腾起来。

    

    陈远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针,扎在皮肤上。他维持着笑容,没接话。

    

    “但是!”赵德柱声音陡然提高,转折来得又快又猛,“问题也出在这里!李干部是认可了,可事后也有群众反映,说这么好的手艺,怎么只给干部用?咱们院自己这么多老街坊,老邻居,谁还没个腰酸背痛、关节不利索的时候?尤其是上了年纪的,刘奶奶,孙大爷,还有前阵子摔了腿的钱家嫂子……”

    

    被他点名的几个老人下意识地动了动身子。刘奶奶扶着腰,叹了口气。老孙头揉了揉肩膀。

    

    “咱们社会主义大院,讲究的是什么?是互助!是共享!是一人有难,八方支援!”赵德柱挥动着手臂,袖口随着动作晃荡,“更重要的,是破除私心,共同进步!有什么好的经验,好的技术,不应该藏着掖着,应该拿出来,让更多的人受益,这也是响应上级‘挖掘民间智慧,服务人民群众’的号召嘛!”

    

    话说到这里,意图已经再明显不过。

    

    人群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听明白了。这是要陈远把他那手“正骨”或者“推拿”的技艺,公开出来。

    

    陈远的心往下沉了沉,但思维却在高速运转。赵德柱这顶帽子扣得又大又结实——集体荣誉、互助精神、破除私心、响应号召……每一条都站在这个时代的道德高地上,几乎无法从正面反驳。拒绝,就是自私,就是不顾集体,就是思想落后。

    

    果然,赵德柱图穷匕见:“所以,经过我这几天的考虑,也征求了部分积极分子的意见,”他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瞟了一眼站在人群侧面、抱着胳膊的周向阳。周向阳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微微点了点头。

    

    “我认为,陈远同志应该把他掌握的这个……这个缓解伤痛的手法,贡献出来,成为咱们大院集体的财富!”赵德柱说得铿锵有力,“具体呢,我提几个初步想法,大家听听,看合不合适。”

    

    “第一,陈远同志可以定期,比如每周六下午,在院里公开给大家看看,谁有这方面不舒服的,可以过来,陈远帮着给看看,缓解缓解。这也算是咱们院自己组织的‘互助医疗点’,说出去,街道肯定表扬!”

    

    “第二,这手艺肯定有些诀窍。陈远你看能不能总结总结,写个简单的要点说明?不用太复杂,就怎么判断,怎么下手,注意事项这些。写好了,咱们可以贴在公告板上,或者交给街道卫生所参考,这也是为更大的集体做贡献嘛!”

    

    “第三,”赵德柱顿了顿,看着陈远,眼神里带着压迫,“我知道你这手艺可能也是从别处学来的,或者自己琢磨的。但既然现在有这个效果,咱们就要重视。院里可以组织几个年轻力壮、手脚灵活的小伙子,跟你学学。不用学多精,学个皮毛,能帮衬着处理点简单情况就行。这样,你这手艺也算有了传承,不至于失传,对吧?”

    

    三条建议,一条比一条深入,一条比一条更具侵占性。

    

    从定期义诊,到书面总结上交,再到培养“接班人”……这几乎是要把陈远那点依靠系统得来的、还不算完全精熟的技艺,连根拔起,曝晒在所有人的目光下,最后稀释、分解,变成所谓的“集体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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