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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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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这第二个方案,”他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穿带’加‘支顶’,是老法子。以前修老城墙、庙宇,对付这种歪闪的墙,常用这类办法。只要材料结实,工艺到位,撑个十年八年,甚至更久,没问题。能争取到时间,以后条件好了,再彻底解决。”

    

    他看向陈远,眼里有赞赏,也有一丝疑惑:“这‘穿带’的法子,现在年轻的泥瓦匠都不一定知道了。你父亲……连这个也跟你提过?”

    

    陈远心里一跳,面上保持镇定:“父亲提过一嘴,说有些老墙里面要加‘筋’才牢靠,具体怎么做他没细说。我是看了书里讲结构加固的原理,自己瞎琢磨,觉得可以在墙上开槽,埋进去长条的东西拉紧,大概……是这个意思吧?也不知道对不对,让您见笑了。”

    

    这个解释有点勉强,但结合他“爱看书琢磨”的人设,也勉强说得过去。关键是,沈怀古似乎并没有深究知识来源的意图,他的注意力更多放在了方案本身和现实可行性上。

    

    “原理是这么个原理。”沈怀古点点头,没再追问细节,“你能想到这一步,已经比很多人强了。这方案……有搞头。当然,具体怎么做,用多粗的‘带子’(钢筋或木方),开多深的槽,怎么锚固,灰浆怎么配比,支顶的角度和着力点……这里头讲究很多,一点不能错,错了反而可能加速破坏。”

    

    “我明白,这需要真正懂行的老师傅掌眼。”陈远立刻接话,态度放得更低,“我就是瞎琢磨,提个想法。真要干,肯定得请像您这样的老师傅,或者通过街道请房管所的正式维修队来指导才行。我就是想着,先把问题提出来,有个大概的思路,大家也好商量。”

    

    沈怀古看着陈远谦逊而恳切的样子,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些。他喜欢年轻人有想法,但更欣赏有想法而不张扬、懂得尊重经验和实际的年轻人。

    

    “你这个本子,”沈怀古指了指陈远手里的小本子,“还有这些图、这些想法,整理得挺像样。光靠嘴说,别人可能听不明白,也未必重视。有这个东西,就好说话多了。”

    

    他沉吟片刻,道:“这样吧,这东西先放我这儿再看看。我也琢磨琢磨,有些细节还得想想。过两天,等老赵(赵德柱)也在的时候,我跟他提一提这个事。先从水井修起,这个大家都能看见好处,阻力小。至于南墙……得慢慢来,得让大家都意识到危险才行。你呀,也先别到处说,尤其别提什么‘穿带’、‘支顶’这些专业词,就说墙歪了危险,得想办法加固,明白吗?”

    

    陈远心中一定。沈怀古这番话,等于是初步认可了他的勘察结果和方案思路,并且愿意帮他推动,还给出了具体的行动建议——先易后难,控制影响,注意表达方式。

    

    “我明白,沈大爷。谢谢您指点!”陈远真诚地道谢,“那我就不多打扰您了。这本子您留着看,有什么需要修改补充的,您随时叫我。”

    

    从沈怀古屋里出来,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陈远却觉得心里有点热乎。

    

    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而且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沈怀古的认可,是一个重要的支点。接下来,就是等待合适的时机,以及,在时机到来之前,继续低调地积累,小心地观察。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给大杂院的灰瓦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院子里,下班回来的人渐渐多了,自行车铃声、打招呼声、孩子嬉闹声交织在一起。

    

    陈远深吸一口气,走向自家东厢房。母亲应该已经开始准备晚饭了。

    

    他知道,关于水井和南墙的“事儿”,很快就不会只是他小本子上的几页纸了。它将会成为这个院子里,下一件需要大家共同面对、讨论、甚至博弈的“公共议题”。

    

    而他,这个刚刚摆脱“投机倒把”嫌疑、身怀秘密的待业青年,必须在这场即将到来的“议题”中,找到最合适的位置,既解决问题,又保护自己,还要尽可能地,让那些即将被遗忘的“老法子”,发挥出它们应有的价值。

    

    路还长,得一步一步,走得稳当。

    

    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

    

    陈远推开屋门时,胡同里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他肩上扛着一捆麻绳,手里提着铁桶和几把扫帚,脚步轻快地走向大院中央那口老水井。

    

    井台周围比他预想的还要杂乱。

    

    去年秋天落下的枯叶已经腐烂成黑褐色的泥,和着雨水黏在青石板缝隙里。井口石栏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摸上去滑腻腻的。那圈围着井口的木结构——原本是防止小孩跌落的护栏——已经朽了大半,几根木桩歪斜着,露出里面被虫蛀空的惨白木质。

    

    陈远放下工具,蹲下身仔细查看。

    

    他伸出手指,在一根木桩的断裂处轻轻一按。

    

    “咔嚓。”

    

    一小块木头应声脱落,碎屑掉进井口的黑暗里,过了两三秒才传来细微的落水声。

    

    “得全换。”陈远低声自语。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他用旧账本改装的“工程笔记”。翻开最新一页,上面用铅笔勾勒着水井结构的简图,旁边标注着尺寸和需要更换的材料数量。

    

    这些都是昨天下午和沈怀古一起勘察时记下的。

    

    “小陈,这么早?”

    

    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远回头,看见沈怀古正从西厢房那边走过来。老人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对襟褂子,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工具袋。袋口敞着,能看见里面露出的刨子、凿子、墨斗,还有几把规格不同的锯子。

    

    “沈师傅早。”陈远迎上去,“我想着先把场地清理出来,等大家来了好直接开工。”

    

    沈怀古点点头,把工具袋放在井台边的石墩上。他走到井口,俯身看了看那圈朽木,又伸手摸了摸石栏的接缝处。

    

    “这井有些年头了。”老人说,“我搬进这院子那会儿,它就在这儿。那会儿木结构还新着,用的是上好的榆木,榫头打得严丝合缝。”

    

    他顿了顿,手指在石栏上敲了敲:“你看这石缝,当年灌的是糯米灰浆,比现在的水泥还结实。就是这木头……唉,几十年风吹雨淋,再好的木头也扛不住。”

    

    陈远凑过去看。

    

    石栏和木结构的连接处确实能看到灰白色的残留物,质地细腻,虽然已经风化剥落,但依然牢牢粘着石头和木头。

    

    “糯米灰浆?”陈远问,“就是用糯米汁和石灰、黄土混合的那种?”

    

    沈怀古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知道?”

    

    “在书上看过。”陈远含糊道。

    

    其实是在系统灌输“古法建筑修复”技能时,那些知识就像原本就存在他脑子里一样自然浮现。糯米灰浆的配比、不同季节的调制方法、灌注时的温度要求……这些细节清晰得仿佛他亲手做过无数次。

    

    “书上?”沈怀古笑了笑,“现在年轻人还看这种书的不多了。”

    

    他没有深究,转而从工具袋里掏出一卷皮尺:“来,咱们再量一遍。昨天下午光线不好,有些尺寸可能量得不准。”

    

    两人开始工作。

    

    沈怀古拉尺,陈远记录。皮尺在潮湿的空气中绷直,刻度上的数字因为反复使用已经有些模糊。陈远用铅笔在本子上快速写下数字:井口直径一米二,石栏高度四十五厘米,木结构外围周长……

    

    “陈远哥!”

    

    清脆的童声打断了他的记录。

    

    陈远抬头,看见前院李婶家的小儿子铁蛋正跑过来。男孩约莫八九岁,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衫,手里拎着个小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把旧刷子和一块抹布。

    

    “我妈让我来帮忙!”铁蛋跑到跟前,喘着气说,“她说井修好了,以后打水就不用跑那么远了。”

    

    陈远笑着摸摸他的头:“你妈呢?”

    

    “在蒸窝头,说等会儿给大家送早饭来。”铁蛋眼睛亮晶晶的,“陈远哥,我能干啥?”

    

    “你先……”陈远环顾四周,“去把那边墙角的碎砖头捡到一堆,小心别划着手。”

    

    “好嘞!”

    

    铁蛋放下篮子,欢快地跑开了。

    

    这时,陆续有人从各屋出来。

    

    最先到的是中院王大爷。老爷子六十多了,背有点驼,但精神头很好。他手里拿着把大竹扫帚,走到井台边看了看:“哟,这木头朽得够厉害的。小陈,今天真能修?”

    

    “先清理,再换木头。”陈远说,“沈师傅在这儿指导,应该没问题。”

    

    “沈老哥在我就放心了。”王大爷点点头,开始挥动扫帚清扫井台周围的落叶和尘土。

    

    接着是后院赵家的两个年轻媳妇——秀兰和春梅。两人都挽着袖子,秀兰提了桶水,春梅拿着几块旧抹布。

    

    “陈远兄弟,”秀兰说,“我们先把这石栏擦擦?这苔藓滑溜溜的,老人小孩容易摔着。”

    

    “行,辛苦两位嫂子了。”陈远说,“井台这边我来扫,你们擦石栏的时候小心点,别太靠井口。”

    

    “知道嘞!”

    

    女人们开始干活。抹布蘸了水,在青石上用力擦拭。深绿色的苔藓被刮掉,露出底下石料原本的青灰色。水渍顺着石面流淌,在晨光中泛着微光。

    

    陈远接过王大爷递来的另一把扫帚,开始清扫井台东侧那片杂草丛生的角落。

    

    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枯草、碎瓦、不知哪年掉落的破碗碎片……这些杂物被一点点清理出来。陈远扫得很仔细,连石缝里的泥土都尽量刮干净。他弯腰时,能闻到泥土被翻起时那股特有的腥味,混合着腐烂植物淡淡的酸气。

    

    “小陈,这儿有根钉子!”

    

    铁蛋在墙角喊。

    

    陈远走过去,看见男孩正小心翼翼地从一堆碎砖里捡出一根生锈的铁钉。钉子约莫十厘米长,锈迹斑斑,但还能看出原本的轮廓。

    

    “好,放那边筐里。”陈远指了指他带来的一个破竹筐,“这些铁件回头看看能不能用上,用不上就交到废品站换点钱。”

    

    “能换钱?”铁蛋眼睛更亮了,“那我再找找!”

    

    孩子干活总是带着游戏的兴致。铁蛋开始更卖力地翻找砖堆,每发现一块碎铁片、一个旧瓶盖,都要兴奋地举起来给陈远看。

    

    陈远笑着应和,心里却有些感慨。

    

    1978年,物资依然匮乏。一根生锈的钉子、一块碎玻璃、甚至一个破瓦罐,都可能在某些时候派上用场。这种“物尽其用”的观念,是2023年的他很难真正理解的。

    

    “陈远。”

    

    又一个声音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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