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
陈远转头,看见周向阳正站在自家门口,隔着十几米朝这边看。男人穿着整齐的中山装,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着水。他没有要过来的意思,就那么站着,眼神在井台边忙碌的几个人身上扫来扫去。
“周干事早。”陈远平静地打招呼。
“早。”周向阳喝了口水,“这么早就动工?街道的批文下来了吗?”
“赵主任昨天说了,这是院里居民自发组织的公益劳动,不用专门批文。”陈远说,“周干事要是有空,也来搭把手?人多干得快。”
周向阳扯了扯嘴角:“我一会儿还得去街道开会。你们……注意安全啊,别出什么事故。”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事故”两个字咬得稍微重了些。
陈远听出了弦外之音,但面上不动声色:“谢谢周干事提醒,我们会小心的。”
周向阳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屋。门关上的声音有点重。
王大爷凑过来,压低声音:“这小子,又憋着什么坏呢。”
“随他。”陈远继续扫地,“咱们干咱们的活。”
沈怀古这时已经量完了所有尺寸,正蹲在工具袋旁整理工具。他把锯子按齿距大小排列,凿子按刃宽分类,刨子调整好刀片的角度……每一个动作都慢而稳,带着老手艺人特有的节奏感。
“小陈,”老人头也不抬地说,“清理得差不多了就过来。我跟你讲讲这井口木结构怎么拆。”
陈远放下扫帚走过去。
沈怀古从工具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草纸——那是他昨晚画的草图。纸上用毛笔勾勒着水井木结构的分解图,每一根木料的尺寸、榫头的位置、卯眼的深度都标得清清楚楚。
“你看,”沈怀古指着图说,“这井口护栏是八角形,用的是‘十字套榫’加‘燕尾榫’的组合结构。八根立柱,每根立柱上下各有两个榫头,上面连接横梁,
陈远仔细看着图纸。
系统灌输的知识在脑海中自动对照。确实,这种结构在古法建筑中很常见,既能保证稳定性,又方便拆卸更换单根木料——前提是懂得正确的拆卸顺序。
“如果直接硬撬,”沈怀古继续说,“榫头容易断在卯眼里,那就麻烦了。得按顺序来。”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图纸上点着:“先拆这根,再拆这根……顺时针方向,每次只拆一根。拆的时候要用木楔慢慢撑开缝隙,不能急。”
陈远点头:“我明白了。就像解连环扣,得找到那个‘活结’。”
沈怀古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赞许:“是这个理儿。”
这时,李婶端着个簸箕来了。簸箕里是刚出锅的窝头,还冒着热气,玉米面的香气飘散开来。
“大伙儿歇歇,先垫垫肚子!”李婶招呼着,“铁蛋,别玩了,洗手吃窝头!”
铁蛋从砖堆里抬起头,手上脸上都是灰,咧嘴一笑露出白牙:“来了!”
众人围过来。
窝头是二合面的——玉米面掺了点白面,不算精细,但蒸得松软。陈远接过一个,咬了一口,粗糙的颗粒感在舌尖化开,带着粮食朴实的甜香。
“李婶手艺真好。”秀兰夸道。
“就是普通窝头,有啥好不好的。”李婶嘴上谦虚,脸上却带着笑,“等井修好了,我天天来打水,给你们蒸馒头吃!”
“那可说定了啊!”王大爷笑道。
大家就站在井台边,一边吃一边聊。晨雾渐渐散去,阳光从东边屋脊斜照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远处胡同里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叮铃声,还有早起上班的人们互相打招呼的声音。
这画面让陈远有些恍惚。
在2023年,他很少有机会参与这种集体劳动。城市生活是高度原子化的,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邻里之间可能住对门几年都不认识。而在这里,修一口井就能让半个院子的人聚在一起,干活、说笑、分享食物……
“小陈,”沈怀古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吃完了咱们就开始拆。你年轻,力气活你来,我在旁边看着。”
“好。”
陈远三两口吃完窝头,拍拍手上的碎屑,走到工具袋旁。他先挑了把中等大小的锤子,又选了几根不同厚度的木楔——这些都是沈怀古提前准备好的,木料是质地较软的杨木,不容易损伤原有结构。
“从这根开始。”沈怀古指着东南角那根朽得最厉害的立柱。
陈远蹲下身,仔细观察。
立柱底部插入石栏的卯眼,因为常年潮湿,木头已经膨胀变形,紧紧卡在石缝里。上部连接横梁的榫头处,能看到明显的裂缝,蚂蚁在裂缝里爬进爬出。
他先用手摇了摇立柱。
纹丝不动。
“得先松榫。”沈怀古说,“把木楔从这儿插进去。”
老人蹲下来,手指在立柱和横梁的连接处比划了一个角度。陈远会意,拿起一根薄木楔,对准缝隙,用锤子轻轻敲击。
笃、笃、笃。
锤子敲在木楔上的声音很闷。木楔一点点挤进缝隙,陈远能感觉到阻力从紧到松的变化。当木楔进去约莫两厘米时,他听到一声轻微的“咯吱”——那是榫头开始松动的信号。
“好了,换这根。”沈怀古指向另一处。
陈远如法炮制。他在四个关键点都插入了木楔,让榫头均匀受力。做完这些,他再次握住立柱,用力一摇——
这次,木头动了。
虽然幅度很小,但确实松了。
“现在可以拔了。”沈怀古说,“慢点,顺着榫头的方向,别歪。”
陈远双手握住立柱中段,深吸一口气,缓缓向上用力。
木头与石头摩擦,发出沉闷的“嘎嘎”声。一些朽木碎屑从接缝处簌簌落下。立柱一点点上升,当底部的榫头完全脱离石栏卯眼时,陈远猛地向上一提——
整根立柱被拔了出来。
“好!”王大爷在一旁喝彩。
陈远把立柱放到一边。这根木头已经轻得不像话,中间部分完全被虫蛀空,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他用手一捏,木头就碎成了渣。
“这要是不换,哪天孩子靠上去,非摔井里不可。”秀兰后怕地说。
“所以得修啊。”春梅说,“陈远兄弟,下一根我来试试?”
陈远看向沈怀古。老人点点头:“让她试试,你在旁边看着。”
春梅是个爽利性子,说干就干。她学着陈远的样子,在沈怀古的指导下插木楔、摇立柱、慢慢拔……虽然动作生疏,但很认真。第二根立柱被成功拆除时,她高兴得脸都红了。
“我也会修东西了!”春梅兴奋地说。
“这算啥修东西,”秀兰笑道,“就是拔木头。”
“那也比不会强!”
气氛轻松起来。在沈怀古的指挥下,大家轮流上手。王大爷力气大,负责拔那些卡得特别紧的;秀兰心细,负责插木楔定位;铁蛋虽然帮不上大忙,但跑前跑后递工具、清理碎木屑,忙得不亦乐乎。
陈远则一边参与,一边观察沈怀古的每一个指令。
老人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切中要害。哪根木头要先松哪边,哪个榫头容易断,什么时候该用巧劲什么时候该用蛮力……这些经验不是书本上能学到的,是几十年亲手摸过无数木头积累下来的直觉。
“系统,”陈远在心里默念,“记录当前榫卯结构拆卸流程。”
“已记录。传统八角井栏拆卸技法,包含:木楔分力原理、顺序拆卸策略、朽木处理注意事项。数据已归档至“古法建筑修复-实践案例”。”
陈远微微松了口气。
系统这个“记录”功能是他最近才摸索出来的。它不能主动传授新知识,但可以把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手所做的技艺细节保存下来,形成可随时调阅的资料库。这对他那个“民间技艺档案馆”的梦想来说,简直是神器。
一个小时后,八根朽木立柱全部拆除。
井口顿时空旷了许多,只剩下一圈光秃秃的石栏。阳光直射进井里,能看见水面反射的粼粼波光。井很深,望下去是一片幽暗的墨绿色,偶尔有细微的水纹荡漾。
“现在量新木料的尺寸。”沈怀古说。
他从工具袋里掏出墨斗——那是个巴掌大的木盒子,里面装着浸了墨汁的棉线。陈远帮忙拉住线头,沈怀古将墨线对准石栏上的卯眼,轻轻一弹——
“啪!”
一条笔直的黑线印在准备好的新木料上。
这木料是昨天陈远和沈怀古一起去木材厂挑的。用的是东北红松,木质紧密,耐潮湿,价格虽然比普通松木贵些,但沈怀古说“修井是百年大计,不能用次料”。
陈远数了数,一共八根方木,每根长约一米二,截面是十厘米乘十厘米的正方形。木料已经经过初步刨光,表面平滑,散发着松木特有的清香。
“接下来是开榫。”沈怀古说,“小陈,你看好了。”
老人拿起一根木料,平放在两条长凳搭成的简易工作台上。他先用手在木料两端比划了几下,确定榫头的位置和尺寸,然后用角尺画出精确的线条。
“下榫头要留三分余量,”沈怀古一边画一边讲解,“因为木头装进去后会吸潮膨胀,如果做得太满,到时候就卡死了。上榫头可以稍微紧一点,但也要留一丝缝隙。”
陈远点头,眼睛紧紧盯着老人的手。
沈怀古画完线,换了把窄凿。他将凿子刃口对准画线,锤子轻轻一敲——
“笃。”
一块薄薄的木片被剔了下来。
老人下凿极稳,每一锤的力道都恰到好处。凿子沿着画线慢慢推进,木屑像卷曲的刨花一样翻卷出来,落在工作台下。很快,一个长方形的榫头雏形就出现了。
“粗坯出来了,现在修形。”沈怀古换了把更小的凿子,开始修整榫头的边角。
他做得很慢,每修几下就要用角尺量一量,确保每个面都平直,每个角都是标准的九十度。陈远注意到,老人的手虽然布满老茧和皱纹,但握凿子时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颤抖。
“沈师傅这手艺……”王大爷在一旁感叹,“我年轻时候也跟木匠学过几天,但像这么精细的活儿,真做不来。”
“都是练出来的。”沈怀古头也不抬,“我十六岁学徒,光练开榫就练了三年。师傅说,榫头是木工的灵魂,榫头做不好,整个活儿就废了。”
说话间,第一个榫头完成了。
沈怀古把它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手摸了摸每个面,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来,试试能不能插进石栏的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