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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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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远和王大爷负责敲击,秀兰和春梅在对面扶着,沈怀古则不断调整角度和位置。木锤敲在木料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每装上一段,框架就稳固一分。

    

    当最后一段横梁被敲入位置时,整个环形框架完整闭合。

    

    “试试结实不。”沈怀古说。

    

    陈远双手抓住框架,用力摇了摇。

    

    纹丝不动。

    

    八段横梁通过燕尾榫紧密咬合,形成一个坚固的整体。套在八根立柱上后,上下左右都没有晃动空间。

    

    “成了!”王大爷用力拍了下大腿。

    

    所有人都露出了笑容。

    

    沈怀古绕着井台走了一圈,仔细检查每一个榫卯接缝。他用手摸,用眼睛看,甚至蹲下身从下往上观察。最后,老人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可以,”他说,“这井,再用三十年没问题。”

    

    夕阳西下时,水井修复工程的第一阶段正式完成。

    

    崭新的红松立柱和横梁围在井口,在落日余晖中泛着温暖的金色。虽然还没有刷桐油,没有安装打水的辘轳,但主体结构已经牢固立起,安全隐患彻底消除。

    

    陈远站在井台边,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充实感。

    

    在2023年,他策划过无数项目,写过无数方案,但那些成果大多是虚拟的、数据化的、隔着屏幕的。而眼前这口井,是实实在在的,是用双手一点一点建起来的,是未来很多年里,这个院子里每个人每天都会用到的东西。

    

    “陈远哥,”铁蛋跑过来,仰着脸问,“明天还能来帮忙吗?”

    

    “能啊,”陈远摸摸他的头,“明天咱们打磨表面,刷桐油,还要装辘轳呢。”

    

    “那我明天还来!”

    

    孩子欢快地跑开了。

    

    沈怀古正在收拾工具。他把每一件工具都仔细擦拭干净,按顺序放回帆布袋。动作慢而稳,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陈远走过去:“沈师傅,今天辛苦您了。”

    

    “不辛苦。”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小陈,你学得很快。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没你这悟性。”

    

    “是您教得好。”

    

    沈怀古笑了笑,没再说话。他拉上工具袋的拉链,提起来,转身往西厢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明天早上,我教你做辘轳。那玩意儿看着简单,其实有讲究。”

    

    “好,我早点过来。”

    

    老人点点头,走了。

    

    陈远站在原地,看着沈怀古略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井台边,王大爷、秀兰、春梅他们还在收拾最后的杂物。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水桶碰撞的哐当声,人们低声说笑的声音……这些日常的声响,此刻听来格外踏实。

    

    陈远抬头看了看天色。

    

    晚霞染红了半边天,鸽群从屋顶掠过,翅膀拍打的声音由近及远。胡同里传来母亲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呼唤声,还有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的脆响。

    

    1978年秋天的这个傍晚,平凡,琐碎,却有一种扎实的温度。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木料清香、泥土腥气、还有远处飘来的炊烟味道。这些气息钻进肺里,让他真切地感觉到——自己确实活在这个时代,活在这个院子里,活在这口刚刚被修复的老井旁。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今日技艺实践总结。”

    

    “今日实践总结:传统榫卯结构现场施工。掌握要点:1.朽木结构安全拆卸流程;2.立柱榫头尺寸控制与余量预留;3.燕尾榫制作技巧与质量控制;4.大型框架现场组装策略。熟练度提升:古法建筑修复(初级)→(初级+)。”

    

    陈远微微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口井,转身朝自家屋子走去。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随着他的步伐,一点点融入渐浓的暮色里。

    

    井修好了。

    

    但这只是个开始。

    

    夜幕彻底笼罩了四合院。

    

    陈远坐在自家小屋的煤油灯下,摊开那个用旧账本改成的日记本。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沙沙移动,他用只有自己懂的简写和符号,记录着今天修复井台的细节。

    

    “立柱榫头预留3余量,应对木材收缩……沈师傅手法:先轻后重,榫眼内壁需光滑无毛刺……铁蛋帮忙递工具,手很稳,可教……”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胡同口那盏昏黄的路灯,透过院门缝隙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院子里静得出奇,白天的喧闹仿佛被夜色吸干了。偶尔能听到隔壁王大爷家传来几声咳嗽,还有西厢房沈怀古隐约的收音机声——咿咿呀呀的样板戏,调子拉得很长。

    

    陈远合上日记本,吹熄了煤油灯。

    

    黑暗中,他躺到那张硬板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能看清房梁模糊的轮廓。父亲留下的那只旧怀表就放在枕头边,表壳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他伸手摸到它,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表盘内侧那些极淡的奇异纹路,在穿越后的这些天里,似乎……没有变化?又或者,变化太细微,肉眼难以察觉?

    

    他把怀表贴到耳边。

    

    嘀嗒、嘀嗒、嘀嗒。

    

    机芯走动的声音精准而稳定,像这个时代某种顽固的节拍。在2023年,他习惯了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习惯了各种APP推送的碎片信息,习惯了整个世界以光速运转。而在这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沉甸甸的,能听见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

    

    “喵——”

    

    一声尖锐的猫叫突然从院子里传来。

    

    陈远睁开眼。他睡眠很浅,这是穿越后养成的习惯。院子里有野猫不奇怪,但这叫声……有点不对劲。不是发情时的绵长,也不是打架时的凄厉,更像是被什么突然惊到。

    

    他侧耳倾听。

    

    除了风声,没有其他动静。

    

    可能是野猫追老鼠吧。陈远翻了个身,重新闭上眼睛。修复井台耗了不少体力,倦意很快又涌了上来。

    

    ……

    

    院子的东南角,井台旁。

    

    一堆白天用剩下的木料整齐地码放在墙根下,上面盖了块旧油毡防露水。旁边是几个工具袋,沈怀古的、陈远的,还有几件公用的铁锹、镐头。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靠近。

    

    周向阳贴着墙根,像只夜行的狸猫。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旧工装,脚上是胶底布鞋,走路几乎没有声音。手里攥着一支用红布蒙了头的手电筒——这是他从厂里电工班顺来的,光透出来是暗红色的,在夜里不显眼。

    

    他在距离木料堆两三米的地方停下,蹲下身,屏住呼吸。

    

    耳朵竖起来,听。

    

    东屋陈远家没动静。西厢房沈怀古的收音机已经关了。正房王大爷的咳嗽声也停了。整个院子沉在睡梦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火车经过的汽笛声,悠长而飘渺。

    

    周向阳等了足足五分钟。

    

    确认安全。

    

    他这才打开手电筒。暗红色的光束像一道血痕,划破黑暗,落在木料堆上。光束扫过那些已经刨光、截好尺寸的备用木料——都是好料子,虽然有些疤节,但木质坚实,是沈怀古从旧木行淘换来的。

    

    周向阳的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白天,他站在人群里,看着陈远被众人围着夸赞,看着那口破井一点点变得光鲜齐整,看着沈怀古那个老东西居然对陈远和颜悦色……他心里那团火就烧得厉害。

    

    凭什么?

    

    一个爹死娘病、高中毕业蹲在家里吃闲饭的小子,凭什么突然就成了香饽饽?会修桌子椅子也就罢了,现在连古法建筑都懂?还有那个什么正骨……呸!肯定是走了什么歪门邪道!

    

    更让他窝火的是,赵德柱那个老滑头,白天居然没再紧逼陈远公开技艺,反而说了几句“年轻人有手艺是好事,但要为集体做贡献”之类的片儿汤话。这风向,有点不对。

    

    不能让他这么顺当。

    

    周向阳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手电筒的光束停在一根碗口粗的柏木立柱上——这是准备用来做辘轳支架的备用料。他轻轻掀开油毡,手摸上去。木料表面冰凉,带着白天阳光晒过后残留的余温。

    

    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钢锯。

    

    不是大锯,是那种用来锯细小金属的弓形钢锯,锯齿细密。他左手按住木料,右手捏着锯柄,将锯条贴到木料底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那里靠近墙根,光线最暗,不仔细翻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开始锯。

    

    动作很轻,很慢。锯齿咬进木头,发出极其细微的“嗞……嗞……”声,像春蚕啃食桑叶。锯末一点点飘落,落在墙根的尘土里。周向阳很小心,只锯进去大约三分之一深度,就停手了。断口是新鲜的白色,在暗红手电光下像一道伤口。

    

    他用手抹了点墙根的湿泥,胡乱涂在断口上,又抓了把地上的碎木屑盖住。

    

    这样,明天如果有人搬动这根木料,稍微用力……它就会从暗伤处断裂。而断裂面会被泥和木屑污染,很难看出是新鲜锯口还是旧伤。

    

    做完这个,周向阳把手电光束移向旁边几块已经刨好的木板。这些木板厚度均匀,表面光滑,是准备用来做井台围栏挡板的。

    

    他盯着木板看了几秒,没再用锯。

    

    而是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铁罐。拧开盖子,一股刺鼻的气味飘出来——是煤油。他倾斜罐子,将煤油小心地淋在几块木板的边缘接缝处。煤油迅速渗进木材纹理,在表面留下深色的油渍。

    

    “吸了煤油,再晒几天太阳,木头就该翘了。”周向阳心里默念,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翘曲的木板装上去,要么不平整,要么容易开裂,总之是个隐患。

    

    处理完木料,他转向工具袋。

    

    沈怀古那个帆布袋收拾得整整齐齐,拉链拉得严实。周向阳没去动——老东西心细,动了容易被察觉。他盯上的是陈远那个半旧的军绿色工具包,还有靠在墙边的几件公用工具。

    

    他先拿起一把公用的平口凿。凿刃白天刚磨过,在暗红光线里泛着寒光。周向阳左右看了看,从地上捡起半块砖头。他把凿子平放在地上,刃口朝上,然后用砖头对准刃口中部,狠狠砸了下去!

    

    “铛!”

    

    一声闷响。

    

    在寂静的夜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周向阳浑身一僵,立刻趴低身子,耳朵紧贴地面,心脏咚咚狂跳。

    

    等了半晌。

    

    没有开门声,没有询问声,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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