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430章
    95

    

    陈远接过榫头,走到井边,对准石栏上那个空着的卯眼,轻轻一插——

    

    进去了约莫两厘米,然后卡住了。

    

    “有点紧。”陈远说。

    

    “正常。”沈怀古走过来,看了看,“石栏的卯眼几十年了,里面可能有不平整的地方。你把榫头给我。”

    

    陈远递回去。沈怀古拿起刨子,在榫头的两个侧面轻轻刨了几下,木屑如雪花般飘落。他刨得很克制,每次只去掉薄薄一层。

    

    “再试试。”

    

    陈远再试。这次榫头顺利插进去一半,阻力均匀,不松不紧。

    

    “正好。”沈怀古笑了,“记住这个感觉——榫头插进去的时候,应该是‘顺滑中带着一点阻力’,太松了不牢靠,太紧了容易胀裂。这个分寸,得靠手来记。”

    

    陈远认真点头。

    

    他拔出榫头,仔细观察沈怀古刚才刨过的地方。刨痕细腻均匀,木料表面光滑如镜,几乎看不到刀痕。这种控制力,没有几十年的功夫绝对做不到。

    

    “下一个你来。”沈怀古把凿子递给陈远。

    

    陈远没有推辞。他接过工具,在第二根木料上画线、下凿、修形……动作虽然不如沈怀古流畅,但每一步都严格按照刚才学到的要点。

    

    系统灌输的理论知识,此刻与实践结合,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陈远能清晰感觉到凿子切入木料时的阻力变化——顺纹理时轻快,逆纹理时滞涩。他知道该用多大的力道敲击,知道什么时候该调整角度,知道怎么处理木料上的节疤……

    

    “不错。”沈怀古在一旁看着,偶尔出声指点,“这一凿深了……对,这样就对了……榫肩要留平……”

    

    当陈远完成第一个自己独立开出的榫头时,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拿起榫头检查。尺寸基本合格,边角也还算整齐,虽然比不上沈怀古那个完美,但绝对能用。

    

    “试试。”沈怀古说。

    

    陈远走到井边,将榫头插入对应的卯眼。

    

    “咔嚓。”

    

    轻微的摩擦声后,榫头稳稳地插到了底。

    

    “成了!”铁蛋第一个欢呼。

    

    陈远长舒一口气,心里涌起一股成就感。这种亲手制作、亲眼见证成果的感觉,是他在2023年的办公室工作中很少体验到的。

    

    “继续。”沈怀古说,“剩下六根,你开四根,我开两根。咱们抓紧时间,争取上午把立柱都立起来。”

    

    “好。”

    

    工作继续。

    

    凿子敲击声、刨子推拉声、木屑落地的沙沙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富有节奏感的劳动乐章。阳光越来越亮,井台边的温度逐渐升高,但没人喊累。

    

    秀兰和春梅主动承担了打磨工作。她们用砂纸把每根木料的表面细细打磨光滑,防止以后使用时扎手。王大爷则负责清理石栏卯眼里的积土和杂物,用小刷子一点一点刷干净。

    

    李婶又来了两次,一次送水,一次送了几块自家腌的萝卜干给大家当零嘴。咸脆的萝卜干就着凉白开,在劳动间隙吃上一口,别有一番滋味。

    

    快到十点时,八根新立柱的榫头全部开好。

    

    “现在立柱子。”沈怀古指挥道,“两个人一组,一根一根来。先对好卯眼,慢慢放下去,别砸着石头。”

    

    陈远和王大爷一组,秀兰和春梅一组,沈怀古在旁边指导兼搭手。

    

    第一根立柱被抬起,榫头对准石栏上的卯眼,缓缓下降。

    

    “慢点……对,往左一点……好,往下放……”

    

    立柱底部触到卯眼边缘,稍微调整角度后,顺利滑入。陈远和王大爷继续下放,当立柱完全直立时,榫头也正好插到了底。

    

    “松手试试。”沈怀古说。

    

    两人同时松手。

    

    立柱稳稳地立在石栏上,纹丝不动。

    

    “好!”沈怀古拍了拍立柱,“结实。”

    

    有了第一根的经验,后面就顺利多了。不到半小时,八根崭新的红松立柱全部立起,围成一个端正的八角形。新木料的淡黄色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与青灰色的石栏形成鲜明对比。

    

    井口顿时焕然一新。

    

    “真好看。”秀兰围着井台转了一圈,“这木头颜色真亮堂。”

    

    “等刷上桐油,颜色会深一点,也更耐腐蚀。”沈怀古说,“不过那是后话了。现在先装横梁。”

    

    横梁是连接八根立柱的环形木框,同样需要开榫。不过横梁的榫是“燕尾榫”,形状更复杂,技术要求更高。

    

    沈怀古没有让陈远直接上手,而是自己先做了一个示范。

    

    “燕尾榫的关键是‘外大内小’,”老人一边画线一边讲解,“你看,榫头这边宽,那边窄,像燕子的尾巴。卯眼也是对应的形状。这样装进去后,木头越受力,榫卯就咬得越紧,不会脱开。”

    

    他下凿的时候,陈远看得格外仔细。

    

    燕尾榫的斜面角度、榫肩的宽度、卯眼内部的清角……每一个细节都关乎最终的牢固程度。沈怀古做得极其耐心,一个榫头就花了将近二十分钟。

    

    完成后,他把榫头递给陈远:“摸摸看。”

    

    陈远接过,用手指感受那些斜面。光滑、精准、每一个面都平整如镜。他把榫头对着光看,能看到木纹顺着榫头的形状自然流转,没有任何断裂或毛刺。

    

    “完美。”陈远由衷地说。

    

    沈怀古笑了笑:“还差得远呢。我师傅当年做的燕尾榫,装进去后严丝合缝,连水都渗不进去。我这手艺,也就够用。”

    

    话虽这么说,但老人眼里还是有一丝自豪。

    

    陈远开始尝试做第二个燕尾榫。这次他更加小心,画线时反复测量,下凿时每敲一锤都要停下来检查角度。进度很慢,但他不急——这种精细活,急不得。

    

    就在他专心修整一个斜面时,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陈远抬头,看见赵德柱正背着手走进来。街道主任今天穿了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主任。”陈远放下工具,站起身。

    

    其他人也停下了手里的活。

    

    赵德柱走到井台边,围着新立的立柱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工作台上那些半成品木料。他的目光在沈怀古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陈远。

    

    “进度怎么样?”赵德柱问。

    

    “立柱已经立好了,正在做横梁的榫头。”陈远回答,“顺利的话,今天能把主体结构装完。”

    

    赵德柱点点头,伸手摸了摸一根立柱:“木头不错。”

    

    “红松的,”沈怀古接话,“耐潮,能用几十年。”

    

    “嗯。”赵德柱又看了看井台周围——地面已经清理得干干净净,碎砖杂物都堆在墙角,工具摆放整齐,干活的人虽然满身木屑灰尘,但精神头都很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周向阳上午去街道,又提了你们修井的事。”

    

    气氛微微一凝。

    

    陈远面色不变:“周干事怎么说?”

    

    “他说你们这是无组织无纪律,私自改动公共设施,存在安全隐患。”赵德柱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倾向,“还说要向区里反映。”

    

    王大爷忍不住了:“赵主任,这井都朽成什么样了您也看见了!不修,万一孩子掉下去怎么办?”

    

    “就是啊,”秀兰也说,“我们这是做好事,怎么就成了无组织无纪律了?”

    

    赵德柱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我没说你们做得不对。”他说,“事实上,街道昨天就收到了好几户居民的联名信,都是要求修井的。周向阳的话,代表不了街道的意见。”

    

    陈远心里一动。

    

    联名信?这事他完全不知道。看来院里不止他们这些直接参与的人在关注这件事。

    

    “那街道的意思是?”陈远问。

    

    “街道的意思是,”赵德柱看着他,“既然修,就修好。不要半途而废,不要留安全隐患。材料、工钱这些,如果院里居民自愿分摊,街道不干涉。但如果需要街道出面协调资源,你们得打个正式报告。”

    

    这话说得很官方,但陈远听出了潜台词:街道默许,甚至支持,但需要程序上的合规。

    

    “我们明白。”陈远说,“材料是大家凑钱买的,工钱没有——都是自愿劳动。沈师傅是义务指导,不收钱。”

    

    赵德柱看向沈怀古:“沈师傅,辛苦您了。”

    

    “应该的。”沈怀古摆摆手,“我也是院里的人,井修好了大家都方便。”

    

    赵德柱点点头,又看了看那些木工工具,忽然问:“陈远,你这木工手艺,跟沈师傅学的?”

    

    问题来得突然,但陈远早有准备。

    

    “跟沈师傅学了一些,”他说,“主要还是自己瞎琢磨。我父亲以前也懂点木工,家里留了几本旧书,我没事就翻翻。”

    

    这话半真半假。原身的父亲确实会点简单木工,但绝对达不到现在的水平。不过有沈怀古这个“师傅”在,加上“自学”的名义,勉强能解释得通。

    

    赵德柱没再追问,只是说:“好好干。修井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安全,别出事故。”

    

    “我们一定注意。”

    

    赵德柱又站了一会儿,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转身走了。

    

    等他出了院门,王大爷才“呸”了一声:“周向阳这小子,真不是东西!自己不出力,还背后捅刀子!”

    

    “算了王大爷,”陈远平静地说,“咱们干咱们的活。井修好了,大家得了实惠,比什么都强。”

    

    “小陈说得对。”沈怀古重新拿起凿子,“来,继续。早点干完,早点让大家用上新井。”

    

    工作重新开始。

    

    但经过赵德柱这一趟,大家干活的劲头更足了。好像憋着一股气,非要做出个样子来给那些说风凉话的人看看。

    

    陈远做的第二个燕尾榫虽然不如沈怀古那个完美,但也达到了可用标准。沈怀古检查后点点头:“能打八十分。多练练,还能更好。”

    

    这对陈远来说已经是极高的评价。

    

    中午时分,李婶和另外几个没直接参与施工的妇女一起送来了午饭——玉米粥、窝头、炒白菜,还有一小碟咸菜。饭菜简单,但管饱。大家就坐在井台边,围着临时搭起的木板当桌子,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

    

    饭后稍作休息,下午继续。

    

    横梁的八个燕尾榫全部开好后,开始组装。这是最关键的步骤——八段横梁要通过榫卯连接成一个完整的环形,再套在八根立柱上,形成稳定的框架。

    

    沈怀古亲自指挥。

    

    “先装这两段,”他指着东南和东北方向的两段横梁,“对好榫卯,轻轻敲进去……对,就这样……现在装这段……”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