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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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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怀古“嗯”了一声,背着手,又看了一眼那支撑起来的残墙和梁木堆,没说什么,转身往自家屋走去。沈小军赶紧跟上。

    

    人群渐渐散去,但议论声并未停止。陈远今天这一连串冷静、专业、有效的处理,无疑再次加深了他在不少邻居心中的印象。这个年轻人,好像真的和以前那个沉默寡言、有些畏缩的陈远不一样了。

    

    陈远独自站在逐渐被夕阳拉长阴影的废墟旁,看着被临时加固的危墙和梁木。手掌的伤口在棉布下隐隐作痛,但更沉重的是心里的压力。

    

    王婶的医药费像一座山。

    

    坍塌的原因迷雾重重。

    

    赵德柱和周向阳绝不会善罢甘休。

    

    而系统……今天的签到还没用。

    

    他摸了摸内袋,那张盖着红章的纸条和冰凉的怀表贴在一起。办公室里的谈话言犹在耳:

    

    “小伙子,你说的情况我们了解了,王淑芬同志这属于为维护公共安全受伤,街道和厂里(王婶有临时工关系在街道小厂)原则上应该负担一部分。但需要正式调查认定责任,走程序,这需要时间。医院这边,我们可以先出具证明,暂缓部分费用缴纳,但最多三天……”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去筹到那笔对他来说堪称巨款的医疗费缺口。

    

    技能……系统……还有什么能用得上的?

    

    他抬起头,夕阳的余晖给杂乱的院子镀上一层暗金,也照在他沉静却异常坚定的眼眸里。

    

    路,总得走下去。

    

    夕阳把陈远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杂乱的砖石木料上。他以为人群散了,其实没有。

    

    院墙拐角,水井台边,自家门帘后头,都还三三两两地站着人。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落在那片刚被“稳住”的废墟上。

    

    低声的议论像夏夜的蚊子,嗡嗡地,断断续续飘过来。

    

    “……瞧见没,那包扎手法,利索。”

    

    “王婶这事儿……唉,幸亏小陈反应快。”

    

    “可这墙,好端端的怎么说塌就塌?昨儿我还靠那儿晒被子呢。”

    

    “是啊,那梁木看着也……”

    

    陈远耳朵动了动,没回头。他弯腰,用没受伤的左手,小心地拨开几块碎砖,露出缘的地方,颜色似乎有点深,不像纯粹的新鲜断裂。

    

    他正想凑近细看,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李建国,还有张桂芬和另外两个平时话不多的中年邻居。

    

    “小陈,”李建国嗓门压低了,“手没事吧?”

    

    “没事,李叔,皮外伤。”陈远直起身。

    

    “今天多亏你了。”张桂芬接口,眼神里带着后怕和感激,“王婶那边……街道怎么说?”

    

    “街道说可以出证明,暂缓三天缴费,但责任认定和费用分担,得等调查。”陈远实话实说,没隐瞒压力。

    

    “三天……”李建国眉头拧成疙瘩,看了看另外几人,忽然道,“街坊邻居的,不能看着不管。我家还有点富余的粮票,先应应急。”

    

    “我家也能凑点。”张桂芬立刻说。

    

    另外两人也点了点头。

    

    陈远心里一暖,但立刻摇头:“李叔,张姨,各位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不能这么凑。等街道和房管所的调查结果出来,该谁的责任谁负。现在最要紧的,是弄清楚这墙到底为什么塌。”

    

    他这话声音不高,但足够让附近竖着耳朵听的人都听见。

    

    “对,小陈说得在理!”一个声音从人堆后面传来,是前院

    

    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的腥气,混杂着木屑扬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大杂院东侧那堵塌了半边的围墙边,黑压压围了二十几号人。雨水在坑洼的地面汇成浑浊的小水洼,映出人们或惊惶、或愤怒、或茫然的脸。坍塌的碎砖、断裂的椽木和散落的瓦片堆了一地,像被巨兽啃了一口。临时用木棍和麻绳拉起的警戒线在湿漉漉的风里微微晃动。

    

    王婶已经被她男人和几个邻居用门板抬着送去街道卫生所了。她左小腿被掉下来的砖块砸中,当时就见了血,骨头可能也伤了。陈远用从系统那里学来的、还不太熟练的中医急救手法给她做了紧急止血和包扎,又用现场能找到的直木条做了个简陋的固定。王婶疼得脸色煞白,冷汗把花白的头发都打湿了,被抬走时还抓着陈远的手腕,嘴唇哆嗦着想说谢谢,却疼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造孽啊……好好修个墙,咋就塌了?”

    

    “王婶这伤得不轻,这医药费谁出?”

    

    “幸亏陈远反应快,不然砸到脑袋可咋整?”

    

    “我就说这修修补补的活儿不牢靠……”

    

    “话不能这么说,之前清井台不是挺好?”

    

    低低的议论声像一群受惊的蜜蜂,在人群里嗡嗡作响。目光时不时瞟向站在废墟边缘的那个年轻人。

    

    陈远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沾满了泥点和木屑,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几道新鲜的擦伤。他没理会那些目光,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一根断裂的椽木截面。

    

    木头的断裂处很不自然。靠近承重榫卯的位置,木材内部有明显的、被利器反复锯割过的痕迹,只留了薄薄一层外皮连着。雨水浸泡后,那层外皮承受不住重量,彻底崩断。这不是意外老化,也不是施工失误——榫卯是他和沈老爷子亲自盯着做的,用料扎实,结构也对。这是人为的、精确的破坏。

    

    他又检查了旁边几根散落的支撑木。其中一根的端头,用来卡入卯眼的凸榫被硬生生撬歪了,木头纤维撕裂,痕迹很新。另一根木料上,靠近地面的部分有被重物反复撞击的凹痕,像是有人用锤子悄悄砸过。

    

    陈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又一点点被一种冰冷的愤怒填满。他想起昨晚收工时,周向阳那张堆着笑、却总让人觉得不舒服的脸,想起他“热心”地帮忙收拾工具、归拢木料的样子。当时只觉得这人殷勤得过分,现在想来,那殷勤底下藏着的,恐怕是别的心思。

    

    “都围在这儿干啥?散开点散开点!还嫌不够乱吗?”

    

    一个带着惯常权威感的声音响起。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赵德柱皱着眉头走了进来。他今天换了件半新的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拿着个笔记本,像是刚从什么“重要会议”上赶过来。国字脸上眉头锁着,眼神先扫过坍塌的围墙,又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陈远身上。

    

    “陈远啊,”赵德柱开口,语气是那种标准的、带着关切的责备,“你说你,搞这个修复是好事,但安全第一啊!这出了事,伤了人,影响多不好?王婶怎么样?送走了?”

    

    “送卫生所了,小腿伤,骨头可能有问题。”陈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平静,“赵叔,您来了正好。这墙塌得有点蹊跷。”

    

    “蹊跷?”赵德柱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他走近几步,也看了看那断裂的椽子,但很快移开目光,“雨后土松,木头泡了水,老墙根基不稳,出点意外也正常。年轻人,有干劲是好的,但也要认识到经验的不足嘛。这修桥补路是百年大计,不能光凭热情。”

    

    这话听着是长辈的教诲,但字里行间,已经隐隐把事故原因归咎于“年轻人经验不足”、“技术不过关”了。周围几个原本就心存疑虑的邻居,眼神又飘忽起来。

    

    陈远没接这个话茬,反而问道:“赵叔,昨晚最后是谁锁的院门?收拾工具和剩余木料的时候,还有谁在?”

    

    赵德柱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陈远会问这个。他翻开笔记本,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其实上面根本没记这些。“昨晚?我走得早,厂里还有个技术总结要写。后来……好像是周向阳帮忙收拾的吧?他主动要求的,说是住得近,顺便看看。”他说着,目光在人群里搜寻,“向阳呢?周向阳!”

    

    人群后面一阵骚动,周向阳挤了进来。他个子不高,有点驼背,脸上总是挂着那种过于热络、以至于显得有些虚假的笑容。今天他穿了件旧夹克,袖口油亮,手指头上还沾着点没洗干净的机油污渍。

    

    “赵大哥,您叫我?”周向阳搓着手,眼睛飞快地瞥了一眼坍塌的墙,又迅速垂下,“哎哟,这真是……王婶没事吧?可吓死个人了!我就说这老墙不牢靠……”

    

    “昨晚是你最后收拾的?”陈远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周向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啊……是,是我。我看大家都累了,陈远你也忙活一天,就帮着归置归置。怎么,丢东西了?”他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委屈。

    

    “没丢东西。”陈远摇摇头,走到那根断裂的椽子旁,用脚尖轻轻点了点截面,“就是这木头断得有点怪。周叔,您昨晚收拾的时候,有没有发现这木头有什么不对劲?比如……被人动过手脚?”

    

    这话问得直接,周围顿时一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周向阳脸上。

    

    周向阳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更夸张的笑容:“陈远,你这话说的……我能动什么手脚?我就是把散落的木头归拢到墙角,用油布盖了盖,怕夜里下雨淋着。这木头断成这样,肯定是年头久了,又不小心被雨泡了,承不住力呗!”他转向赵德柱,“赵大哥,您是老师傅,您给看看,是不是这个理儿?”

    

    赵德柱沉吟着,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看陈远,又看了看周向阳,最后目光落在那截木头上。他是七级钳工,对材料、受力不是完全不懂。那截面……确实太整齐了,不像是自然断裂。

    

    但没等他开口,陈远已经蹲下身,用手掰开断裂处粘连的木皮,露出了里面更清晰的锯割痕迹。“大家看这里,”他提高了一点声音,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如果是自然老化或者受力折断,木头纤维应该是撕裂状,参差不齐。但你们看这个断面,靠近里面的位置,有很细的、平行的切割线。这是被锯子反复锯过,只留了一层外皮。”

    

    他捡起旁边一块碎砖,轻轻敲了敲那层残留的外皮,发出空洞的“噗噗”声。“这层皮已经很脆了,稍微受力就会断。而且,”他站起身,走到那根榫头被撬歪的支撑木前,“这根木头,榫头是被硬物撬歪的。如果是安装时没对准,或者承重变形,榫头应该是磨损或者挤压痕迹,而不是这种从侧面被暴力撬开的撕裂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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