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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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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维护的“稳定”,往前走的力量。他默许的“小不公”,最终酿成了差点出人命的“大祸”。

    

    而他,这个自诩的“主事人”、“公道化身”,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不是一个发现隐患、解决问题的先锋,反而可能是一个……因为害怕失控、害怕失去权威,而有意无意纵容了隐患滋长的……帮凶?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赵德柱的脑子里,让他浑身发冷,胃里一阵翻腾。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里面是昨晚剩下的、早已凉透的茶水,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股灼烧般的羞愧和恐慌。

    

    他坐倒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这么多年,他靠着技术、靠着父亲留下的那点“积极分子”光环、靠着精于算计人情世故,在这个大院,在厂里,赢得了地位和尊重。他以为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会办事”、“讲公道”。

    

    可现在,他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如果“公道”的尺子本身就有问题,那他量出来的所有“公平合理”,岂不是个笑话?

    

    如果他所维护的“权威”和“秩序”,是以压抑真正的才能、纵容真正的恶行为代价,那这权威,还有什么值得维护的?

    

    桌上那本抄满“崇高”唱词的笔记本,此刻仿佛在无声地嘲讽他。

    

    他想起陈远父亲,那个沉默寡言的老钳工。技术没得说,但就因为“不会来事”,一辈子没评上高级工,家里日子也紧巴巴。以前赵德柱心里偶尔会掠过一丝“老陈太死板”的念头。现在想来,那“死板”底下,是不是也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对技艺和本分的坚守?

    

    而陈远,这个“死板”工人的儿子,似乎用一种更聪明、更坚定、也更……干净的方式,继承了那种坚守,并且正在打破他赵德柱熟悉的、赖以生存的那套规则。

    

    赵德柱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还有一种隐约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对失去掌控的恐惧,对自我价值被否定的恐惧。

    

    他在椅子上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外面的喧嚣渐渐起来,上班的、上学的都走了,大院恢复了白天的安静。

    

    他慢慢放下手,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

    

    那堵坍塌的围墙废墟还在那里,像一个醒目的伤疤,提醒着昨天发生的一切。

    

    也提醒着他,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或许还没有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或许内心还在挣扎,但有一点,他无法再欺骗自己——

    

    他赵德柱,这个院里最讲“公道”的赵大哥,为了维护自己那点权威和熟悉的秩序,很可能,纵容了不公,甚至差点酿成大祸。

    

    这个认知,像一颗生锈的钉子,楔进了他的心里。

    

    很疼。

    

    而且,可能会一直疼下去。

    

    他伸出手,慢慢合上了那本摊开的、写满“崇高”唱词的笔记本。

    

    “啪”的一声轻响。

    

    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七月的天,说变就变。

    

    昨儿后半夜下了一场急雨,把大杂院里积攒的尘土和烦躁都冲淡了些。清晨的空气带着湿漉漉的凉意,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坍塌的围墙那边,用油布和木棍临时撑起的遮挡物还在,底下散落着没来得及清理干净的碎砖和断裂的椽子,雨水一泡,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看着更显破败。

    

    陈远刚把母亲昨晚喝药的砂锅刷干净,正拿着抹布擦灶台,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铛声,清脆,但透着点公事公办的急促。

    

    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进了院子。

    

    “陈远同志在吗?”

    

    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惯常处理事务的平稳腔调。

    

    陈远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出自家那间低矮的东厢房。

    

    院子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洗得有些发白但熨烫平整的深蓝色中山装,左胸口袋别着一支钢笔,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他个子不高,但站得笔直,眼神扫过院子时,有种不动声色的审视意味。陈远认得他,街道办事处的李干部,李建国。以前原身父亲还在时,逢年过节街道慰问困难职工,李干部来过两次,话不多,但办事利索,在居民里口碑不错。

    

    李干部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男的拎着个半旧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露出卷尺的木柄;女的拿着笔记本和钢笔,神情严肃。再后面,是脸色有些复杂的赵德柱,他搓着手,想往前凑又似乎有点犹豫,眼神躲闪着,不太敢看陈远。

    

    院子里其他几户人家也陆续探出头来。王婶胳膊上还缠着陈远昨天给包扎的干净布条,吊在胸前,由她家闺女扶着站在自家门口,脸上带着担忧。沈怀古老爷子背着手,站在他那间西厢房的门槛里,花白的眉毛微微蹙着。周向阳则缩在自家门帘后面,只露出半张脸,眼神闪烁。

    

    气氛一下子凝住了。连平时在院子里疯跑的几个半大孩子,此刻也噤了声,躲在大人身后,好奇又畏惧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李干部,您来了。”陈远走上前,语气平静,带着适当的尊重。他注意到李干部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他沾着水渍的袖口和干净的双手。

    

    “陈远同志。”李建国点了点头,开门见山,“昨天你们院里围墙坍塌,还伤了人,街道已经接到汇报了。事故无小事,尤其是涉及居民安全。今天过来,一是现场勘察,了解具体情况;二是要听听你这个临时负责修复的同志,对事故原因和后续处理的说明。”

    

    他的话说得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不是商量,是通知,是程序。

    

    “应该的,李干部。”陈远侧身让开,“坍塌的地方在那边,王婶就是在那儿被砸伤的。昨天情况紧急,做了临时加固,防止二次坍塌。”

    

    李建国嗯了一声,迈步朝围墙那边走去。两个年轻人立刻跟上,男的开始从帆布包里往外掏卷尺、小本子,女的则打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赵德柱赶紧凑到李干部身边,压低声音道:“李干部,这事儿……唉,都怪我,没监督好。陈远他也是好心,想给院里办点实事,没想到出了这纰漏……”

    

    李建国脚步没停,看了赵德柱一眼:“具体情况,等调查清楚了再说。赵组长,你是院里的管事,也一起听听,看看。”

    

    “哎,好,好。”赵德柱连连点头,额角有点见汗。

    

    一行人来到坍塌现场。雨水浸泡后,断裂的木头截面颜色发黑,砖石缝隙里长出细小的青苔,混合着泥土和石灰的味道。李建国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断裂的榫卯接口,又用手摸了摸旁边还没坍塌部分的老旧砖墙和木柱。

    

    “这墙有些年头了。”李建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当初建的时候,恐怕就没那么讲究。这些年风吹雨打,木头糟了,砖也酥了。”

    

    拎卷尺的年轻男同志已经开始测量坍塌的范围和残留结构的高度、厚度,嘴里报着数字,女同志飞快地记录。

    

    “陈远同志,”李建国转向陈远,“听说事故发生时,你就在现场,还第一时间对受伤的王桂兰同志进行了急救?”

    

    “是。”陈远点头,“当时我正在检查准备更换的木材,听到动静跑过来,王婶已经被压在

    

    “你用的急救方法,看起来挺专业。”李建国的目光落在陈远脸上,像是随口一问,“跟谁学的?”

    

    来了。陈远心里早有准备。他脸上露出些恰到好处的腼腆和回忆神色:“我父亲以前在厂里是钳工,车间里磕碰难免,他懂一些土法子止血包扎。我小时候跟着看过,也自己翻过赤脚医生手册。昨天就是照着印象里的法子,胡乱弄的,幸好没出错。”他顿了顿,看向王婶,“主要还是王婶福大命大,伤得不重。”

    

    王婶在那边连忙接口:“可不是嘛!多亏了小远!那血流的,吓死个人!小远手脚麻利,包得也好,昨晚上卫生所的大夫看了都说处理得及时,不然感染了就麻烦了!”她语气里的感激是实打实的。

    

    李建国听了,不置可否,又看向那坍塌的缺口:“听说这次修复,是你牵头组织的?方案也是你拿的?”

    

    “是。”陈远从怀里掏出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那是他之前画的简易修复方案和草图,有些地方还有沈怀古用铅笔做的修改标注。“李干部,这是我和院里几位懂行的叔叔伯伯一起商量着画的,主要是想趁着这次机会,把这段危险的墙彻底修一修,顺便把旁边那口老井的井台也加固一下,都是大家伙儿平时要用到的地方。”

    

    李建国接过图纸,展开。图纸画得不算特别精细,但该有的尺寸、结构、材料标注都很清楚,尤其是榫卯连接的部分,画了好几个分解示意图,旁边还有小字注释。他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挑起。

    

    “这图……画得挺明白。”他抬眼看看陈远,又看看图纸,“这榫卯的样式,还有这井台加固的法子,不像是一般人随便能想出来的。陈远同志,你高中毕业,待业在家,怎么懂这些?”

    

    问题更直接了。院子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胡同里传来的吆喝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远身上。周向阳在门帘后,嘴角似乎撇了一下。

    

    陈远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解释不能太完美,太完美反而惹疑;但也不能漏洞百出。

    

    “李干部,说实话,一开始我也不太懂。”陈远语气诚恳,带着点年轻人面对长辈询问时的认真,“就是觉得墙要塌了,是个隐患,得修。可我哪会修房子啊?我就想着,不能瞎干,得找人学,找法子。”

    

    他指了指站在西厢房门口的沈怀古:“咱们院里的沈爷爷,您可能知道,老人家见多识广,以前家里就是做木匠营生的。我先是去请教沈爷爷,老人家心善,给我讲了不少老辈人修房子、做木工的门道,尤其是这榫卯,怎么才能结实又耐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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