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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婶的儿子,一个十六七岁半大小子,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紧紧攥着拳头。
“还疼得厉害吗?”陈远问,声音压得很低。
“好多了,小远,真是多亏了你……”王婶的声音有些哽咽,“昨天要不是你,我这条腿怕是……医院的大夫都说,你那急救做得及时,止血也止得好,不然……”
“您别这么说,街坊邻居的,应该的。”陈远打断她,语气里听不出丝毫居功的意思。他凑近了些,仔细查看伤口边缘,“有点发炎,但没化脓。我昨天弄的草药膏还有点,再换一次。这两天千万别沾水,也别下地。”
他说着,从旁边一个洗刷干净的旧搪瓷碗里,用一根削得光滑的小木片,挑起一团同样深褐色、散发着更浓郁草药气味的膏体,均匀地敷在伤口周围。那动作熟练得……就像他干过千百遍一样。
赵德柱站在门口,看着陈远那双修长、指节处有细微茧子的手。那双手稳定得可怕,敷药时连一丝颤抖都没有。阳光这时恰好从东边窗户斜射进来一缕,照在陈远的侧脸和手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眼神清澈,全神贯注地盯着伤口,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情。
这一幕,莫名地让赵德柱心里某个地方被刺了一下。
他想起了昨天,陈远当众指出周向阳破坏证据时,那双同样清澈、却带着锐利的眼睛。也想起了更早之前,陈远家飘出肉香时,自己心里那股翻腾的、混合着嫉妒、不安和“必须管一管”的冲动。
“陈远哥……”王婶的儿子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哭腔,“我……我昨天还想跟着周……跟着那人起哄,说你……对不起!”小伙子说着,竟然弯腰鞠了一躬。
陈远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没事,都过去了。你也是担心你妈。以后遇事,多看,多听,多想。”
他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继续低头包扎。用新的干净布条,一圈一圈,松紧适中地缠好,最后打了一个利落又牢固的结。
“好了。”陈远站起身,把用过的布条和木片收拾到一边,“药膏我放这儿,晚上让我妈或者李奶奶再来帮您换一次。我白天可能得去街道和厂里汇报一下围墙事故的情况。”
“小远,这……这药钱……”王婶挣扎着想坐起来。
“婶子,您这就见外了。”陈远按住她,“都是院里现成的野草、老墙根刮的苔藓,不值钱。您好好养着,比什么都强。”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救急止血、消炎镇痛的药膏,真的只是随手扯的野草。
赵德柱的手指,无意识地抠住了门框。木刺扎进指甲缝里,带来细微的刺痛。
不值钱?
他赵德柱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技术好的,有;会来事的,有;但像陈远这样的……他没见过。
有本事,却不张扬。救了人,却不居功。被人针对、差点背了黑锅,反击时干脆利落,事后却一句不提自己的委屈。现在,又默默做着这些“不值钱”的事。
对比之下,周向阳那点偷奸耍滑、损人利己的心思,简直龌龊得让人脸红。而自己呢?自己之前在想什么?想着怎么“平衡”,怎么“接管”项目,怎么“合理分配”可能的好处……
“赵大哥?您站在门口干嘛?进来啊。”陈远的声音忽然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看到了门外的赵德柱。
赵德柱猛地回过神,脸上那模式化的笑容差点没挂住。他清了清嗓子,推门进去。“哦,我刚到,看你在忙,就没打扰。”他走到床边,看向王婶,“王婶,感觉怎么样?厂里工会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这算意外,医药费厂里能报销一部分,养伤期间的工资补贴,我也帮你争取。”
这是他擅长的领域,用制度、用规则、用“组织上的关怀”来体现自己的价值和能力。
王婶连忙道谢:“谢谢赵大哥,多亏您想着。”
陈远在一旁安静地收拾着东西,把药碗、布条归置好,没插话。
但赵德柱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留意着陈远。他看到陈远听到“厂里报销”时,脸上没有任何波动,既没有觉得理所当然,也没有露出“看,还是得靠组织”的那种认同感。就好像……他根本不在乎这些。
这种“不在乎”,让赵德柱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赵德柱才从王婶家出来。陈远跟在他身后,也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那个旧搪瓷碗,准备去水槽边清洗。
院子里,几个还没散去的邻居正在低声议论。
“……真没想到,周向阳能干出这种事,太缺德了。”
“就是,王婶多好一人,平时也没得罪他。”
“还是陈远有本事,也厚道。昨天那架势,换个人早慌了。”
“可不是,人家那手艺,怕是真得了老陈师傅的真传,还不藏私……”
“唉,这世道,还是得有真本事,也得讲公道……”
“公道”两个字,清晰地飘进赵德柱的耳朵里。
他脚步一顿,感觉脸上有点发烫。他忽然想起,昨天陈远质问周向阳时,也提到了“公道”。当时他觉得陈远是年轻气盛,得理不饶人。可现在,听着邻居们同样用这个词来评价这件事,味道却完全不一样了。
陈远已经走到公用水槽边,拧开水龙头,仔细地冲洗着那个搪瓷碗。水流哗哗,他洗得很认真,连碗边一点药渍都不放过。
赵德柱看着他的背影,那个偏瘦但挺直的背影。阳光完全升起来了,照在陈远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后背上,映出一圈毛茸茸的光边。
这个年轻人,和他父亲老陈师傅很像。老陈也是话不多,技术硬,为人实在。但老陈更……更“闷”,更认死理,所以一辈子也就是个普通老师傅。可陈远不一样,他好像懂得怎么在这个复杂的院子里,既守住自己的底线,又不至于碰得头破血流。
昨天他当众揭穿周向阳,用的是确凿的证据和扎实的木工知识,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事后,他没有穷追猛打,反而把精力放在了救治伤者和防止二次危险上。今天,他又默默来换药,安抚家属。
这一套下来,行云流水。不仅解决了危机,还赢得了人心,包括……他赵德柱此刻复杂难言的心绪。
赵德柱忽然觉得嘴里发干。他转身,想回自己屋喝口水。
“赵大哥。”陈远洗好了碗,甩了甩水,走过来,很自然地叫住了他。
“嗯?”赵德柱停下,转身,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些。
“关于围墙修复的事,”陈远看着他,眼神平静,“虽然出了事故,但隐患已经排除了大部分,基础的清理和加固也做了。剩下的工程,其实不算太复杂。沈大爷也愿意继续指导。您看……是继续按之前的方案来,还是……”
他把问题抛了回来,语气里没有试探,也没有挑衅,就像在商量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事。
赵德柱喉咙动了动。他之前想“接管”,想“分配”,可现在,那些念头在陈远清澈的目光下,显得如此不堪。他想起自己昨晚辗转反侧时,脑子里那些关于“平衡”、“权威”、“利益”的算计,再对比眼前这个年轻人纯粹只是想“把事做好”、“不让大家再出危险”的态度……
一种强烈的、让他几乎无地自容的羞愧感,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为了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建立在“平均”和“掌控”之上的权威,到底纵容了什么?周向阳的贪婪和破坏,是不是因为他赵德柱平时那种“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的态度,才敢一次次试探底线?
这次是王婶运气好,只是伤了腿。下次呢?万一砸到的是孩子呢?
这个假设让赵德柱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你看着办吧。”赵德柱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他避开了陈远的视线,“你手艺好,想得也周全。沈大爷也认可你。这修复的事……你牵头,需要搭把手的时候,招呼一声就行。”
他说完,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补充了一句:“我……我厂里还有点事,先走了。”然后便转身,快步朝自己家走去。
脚步有些凌乱,完全失去了往日那种四平八稳的“主事人”派头。
陈远站在原地,看着赵德柱略显匆忙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若有所思的神色。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洗干净的碗拿回屋,然后开始准备去街道需要带的材料。
赵德柱回到自己那间作为客厅和书房的正房,反手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屋里很安静。妻子早就上班去了,孩子也去了学校。阳光透过窗户,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也照亮了书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
笔记本上,是他用钢笔工工整整抄录的《智取威虎山》唱词。字迹挺拔有力,是他引以为傲的“一笔好字”。那一行行“共产党员时刻听从党召唤”、“专拣重担挑在肩”、“越是艰险越向前”的句子,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眼。
他走过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粗糙的纸张边缘。
“越是艰险越向前……”他低声念了一句,嘴角却扯出一个苦涩到极点的弧度。
他向前了吗?他挑起了重担吗?
他维护的,到底是什么?是集体的利益,还是他自己那套不容挑战的“规矩”?是公道的天秤,还是他自己内心那架早已倾斜的、衡量得失利弊的秤?
当陈远用实实在在的行动和本事,去救人、去弥补、去解决问题时,他赵德柱在干什么?他在算计怎么把这份功劳和可能的好处,“合理”地纳入自己的管理范畴,甚至想着让自己儿子去“偷师”。
“公道”……
邻居们议论的“公道”,陈远坚持的“公道”,和他赵德柱一直以来信奉并执行的“公道”,好像……不是一回事。
他一直以来,把“维持大院稳定”等同于“公道”。为此,他可以默许一些小的不公(比如周向阳平时占点小便宜),可以打压一些可能“冒尖”、破坏“平均”的苗头(比如陈远家改善生活)。他觉得这是在维护更大的“和谐”。
可昨天那堵塌下来的墙,今天王婶苍白的脸,陈远那双稳定敷药的手,还有邻居们低声议论的“公道”二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他这套自洽的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