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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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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个物质匮乏但人情网络紧密的时代,在这个充满限制也充满可能的1978年,他,陈远,一个带着未来记忆和神秘系统的穿越者,他的故事,关于生存,关于技艺,关于如何在历史的缝隙中找到自己位置的漫长故事,才刚刚翻开新的篇章。而星期天的技术交底和正式开工,无疑将是下一个重要的节点。他需要做好准备,迎接新的挑战,也迎接新的机遇。

    

    星期天一大早,大杂院里就比平日热闹了几分。

    

    赵德柱天没亮就起来了,指挥着几个平时跟他走得近的邻居,把水井边和那段塌了半截的围墙附近又彻底清扫了一遍,连砖缝里的杂草都拔得干干净净。公告板旁边摆上了一张从居委会借来的旧条桌,上面铺了块洗得发白的蓝布,还放了个竹壳暖水瓶和几个粗瓷茶杯——架势摆得很足。

    

    沈怀古也早早到了,蹲在堆放木材的角落,用手一块块摸着那些木料,尤其是被周向阳动过手脚后来又补上的部分,眉头微微皱着。陈远过来时,他低声道:“小陈,待会儿人家技术员问起来,这些木料……”

    

    “沈大爷,放心。”陈远也压低声音,“坏的已经剔出去了,剩下的我都检查过,够用。至于来源,就说是院里各家凑的旧料,经过您老把关选的。”

    

    沈怀古点点头,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些:“嗯,这么说稳妥。”

    

    太阳渐渐升高,金色的光线斜斜地照进院子。不少邻居吃过了早饭,都聚拢过来,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瞟向院门方向。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低声呵斥住。

    

    王婶胳膊上还缠着纱布,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自家门口朝这边张望。她男人站在旁边,脸色还有些后怕的余悸。

    

    陈远深吸了口气,摸了摸工装口袋。里面除了半截铅笔和一个小本子,还有父亲那块旧怀表。冰凉的金属表壳贴着皮肤,让他纷杂的心绪稍稍安定。他今天穿得格外整齐,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工装,但纽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也仔细梳过。

    

    “来了来了!”守在院门口半大小子喊了一嗓子。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赵德柱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堆起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进来的是两个人。前面一位约莫四十出头,个子不高,但很精干,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拎着个半旧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他脸庞瘦削,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却很有神,进来后目光迅速而沉稳地扫视了一圈院子,尤其在塌陷的围墙和水井棚架处多停留了几秒。

    

    后面跟着个年轻人,二十多岁,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工具袋,看样子是助手。

    

    “李技术员,欢迎欢迎!一路辛苦!”赵德柱热情地伸出手。

    

    “赵组长,你好。”李技术员伸手和他握了握,力道适中,声音不高,但清晰,“我是房管所技术科的李建民。这位是小刘。”

    

    “李技术员好!小刘同志好!”赵德柱连忙又跟小刘握手,然后侧身引路,“这边请,这边请。地方简陋,您多包涵。”

    

    李建民点点头,没多寒暄,径直走向塌墙处。小刘紧跟其后。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陈远和沈怀古也走了过去。

    

    李建民在塌墙前站定,仔细看了看断口,又伸手摸了摸砖石和残留的木柱,然后退开几步,观察整体的走向和与旁边房屋的距离。小刘已经从工具袋里拿出了卷尺和笔记本,开始测量记录。

    

    “塌了有多久了?”李建民问,眼睛看着墙体,话却是问向所有人。

    

    “快半个月了。”赵德柱抢着回答,“当时差点伤了人,幸亏陈远反应快。”

    

    李建民这才把目光转向人群:“哪位是陈远同志?”

    

    陈远上前一步:“李技术员,我是陈远。”

    

    李建民打量了他一下,目光在他干净的手和工整的衣着上略一停留,点了点头:“听说最初的勘察和方案是你提出来的?”

    

    “是,主要是沈大爷指导,我帮着打下手,出了个粗浅的想法。”陈远把沈怀古往前让了让。

    

    沈怀古摆摆手:“主意是小陈的,我就是帮着参详参详。”

    

    李建民不置可否,转向赵德柱:“赵组长,方案材料呢?”

    

    “有,有!”赵德柱赶紧从条桌上拿过几张纸,那是陈远之前用铅笔在旧账本纸上画的草图,后来赵德柱让居委会的人用钢笔誊抄了一份,显得正式了些。

    

    李建民接过,扶了扶眼镜,仔细看了起来。院子里鸦雀无声,只有小刘拉卷尺的轻微响动和远处隐约的鸽哨声。

    

    图纸画得不算特别精细,但该有的部分都有:塌墙段的尺寸、原有结构分析、建议的修复方式,重点标注了计划采用榫卯木结构进行内部加固和外部支撑,并简单说明了这种传统方式与原有砖石墙体结合的可能性,旁边还有几处小字备注,提到了考虑防潮、承重分布等。

    

    看了约莫两三分钟,李建民抬起头,看向陈远:“用木结构加固砖墙,还是老式的榫卯,这个想法有点意思。不过,木材的耐久性、防虫防腐怎么解决?榫卯节点的强度,够不够支撑这段墙,尤其是以后万一再有点沉降或者侧压?还有,安全标准怎么体现?光靠老经验,恐怕不够。”

    

    问题很直接,也很专业,一下子戳到了关键。

    

    围观的人群里起了点细微的骚动,有人替陈远捏把汗。

    

    陈远心里反而定了。怕的就是对方不懂行或者一味否定,能问到点子上,说明有的谈。

    

    “李技术员问的都是关键。”陈远语气平稳,指着图纸开始解释,“木材我们选的是老榆木,沈大爷把关的,质地硬,耐腐性相对好些。所有用到的木料,我们计划在关键承重部位用煤焦油做简单的防腐处理——这个土办法有些老建筑用过,有效果。”

    

    他顿了顿,见李建民在听,继续道:“至于榫卯强度,我们不是完全照搬老式家具那种。您看这里,”他指向图纸上一个放大画的节点,“我们打算用‘穿销加固燕尾榫’,在燕尾榫咬合后,横向再加一个硬木销钉贯穿,相当于上了个保险。还有这里,转角的地方,用‘十字扣榫’加‘暗榫’,分散受力。”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榫卯的咬合方式,术语用得自然,解释也清晰。

    

    李建民听着,镜片后的眼神微微闪动。

    

    “承重计算,我们确实没有精确的数据。”陈远坦诚道,“但沈大爷根据老经验估过,这段墙不高,主要是年久失修,根部糟朽了。我们设计的木框架,相当于在墙体内嵌一个‘龙骨’,主要吃力的竖柱会坐在开。比起全部拆了用新砖水泥重砌,这个法子对旁边房屋的影响最小,也能保住原来墙体的部分老砖,省料。”

    

    “安全标准方面,”陈远加重了语气,“我们想的不是取代,是结合。木框架是加固主体,外墙破损的砖面该补还得补,该勾缝勾缝。而且所有外露的、可能与人接触的木构件边角,都会打磨圆滑,防止刮蹭。整个修完后,我们建议定期检查,尤其是头两年,看看有没有变形。”

    

    一番话说完,条理清楚,既讲了传统做法的优势,也没回避局限,还主动提到了安全和后续维护。

    

    沈怀古在旁边不时点头补充两句:“是这么个理儿。老法子有老法子的巧,用对了地方,比蛮干强。”

    

    李建民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听起来是下了功夫。不过,光说不练假把式。陈远同志,你懂这些榫卯做法,能上手吗?”

    

    “跟着沈大爷学了点皮毛,简单的能试试。”陈远谨慎地回答。

    

    “那好。”李建民指了指旁边堆放的一根处理过的榆木方料和几件工具,“就这个‘穿销加固燕尾榫’,你现场做一套我看看。不用太大,能看清结构就行。”

    

    现场演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远身上。赵德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沈怀古拍了拍陈远的肩膀,低声道:“沉住气,手稳当点。”

    

    陈远点点头,走到木料前。他先拿起那根榆木方,用手指细细摸了一遍纹理,又掂了掂分量。然后,他拿起了刨子。

    

    调整刨刀,试推了两下。嚓嚓的轻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他俯下身,将木料在临时搭的工作凳上卡稳,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动刨子。

    

    一下,两下,三下……

    

    动作起初略显生涩,但很快就变得稳定而流畅。手臂的推送带着一种均匀的节奏,刨刀贴着木料表面滑过,薄薄的长条刨花便从刨口卷曲着吐出来,像一朵朵淡黄色的木屑花,轻轻飘落在地上,散发出清冽的松木香气。阳光照在飞舞的木屑上,映出细微的光晕。

    

    不过几分钟,木料需要加工的两个面就被刨得平整光滑。

    

    接着是画线。陈远用沈怀古的旧墨斗弹出了基准线,然后拿起角尺和划线器,仔细量取尺寸,用铅笔做出标记。他的眼神专注,嘴唇微微抿着,每一个标记都做得一丝不苟。

    

    “嚯,这线画得真直。”有懂点木工的老邻居小声嘀咕。

    

    画好线,就是开榫和凿卯。陈远换上了凿子和榫锯。这是最见功夫的步骤。

    

    他先用榫锯沿着画好的线,小心地锯出榫头的雏形。锯条与木材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锯末簌簌落下。他的手腕很稳,下锯精准,沿着线笔直地切下去,没有跑偏。

    

    然后是用凿子修整榫头,剔掉多余的部分,让榫头形成标准的燕尾梯形,两侧有微微的斜度。凿刃吃进木头,发出“笃、笃”的闷响,每一次敲击都力道均匀,木屑被整齐地剥离。

    

    做完了榫头,再在另一块木料上对应的位置,根据榫头的大小和形状,仔细地凿出严丝合缝的卯眼。这需要更高的精度,凿子下刀的角度、深度都必须控制好,否则要么卯眼大了松动,要么小了装不进去。

    

    陈远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手上的动作丝毫不见慌乱。凿子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精准地啃噬着木材,一点点掏空出所需的形状。

    

    最后,是制作那个横向的穿销。他选了一小块硬度更高的枣木,削成一根粗细合适的木销,一头稍尖。

    

    所有的部件都加工完毕。

    

    陈远拿起做好的燕尾榫头,对准卯眼,轻轻敲击榫头的尾部。

    

    “笃。”

    

    榫头进入了一小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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