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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调整了一下角度,继续用小木锤敲击。
“笃、笃、笃……”
声音沉闷而扎实,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每一声响,都仿佛敲在围观人们的心上。
随着敲击,那榫头一点点没入卯眼,两侧的燕尾斜面与卯眼内壁紧密贴合,越来越紧,直到最后,“咔”一声轻响,榫头完全到位,两块木料紧紧咬合在一起,严丝合缝,几乎看不到接缝的痕迹,形成了一个牢固的直角。
但这还没完。陈远拿起那根枣木销,对准预先钻好的、贯穿了榫卯结合部位的细孔,轻轻插了进去,然后用锤子轻轻敲击销子尾部,直到销子完全没入,只在两端留下几乎看不见的微小凸起。
“好了。”陈远放下工具,轻轻吐了口气,将做好的这个榫卯节点双手拿起,递向李建民。
整个演示过程,从刨料到完成,不过二十多分钟。院子里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李建民接过那个木构件,翻来覆去地看。榫卯咬合紧密,用手摇晃,纹丝不动。接缝处平整光滑,穿销隐蔽而有效。他用力掰了掰,结构非常牢固。
他又仔细看了看榫头和卯眼的内部做工,切口平整,角度精准,没有毛刺,显然是下了真功夫的。
李建民抬起头,看向陈远,目光里之前的审视淡去了不少,多了几分明显的赞赏:“手艺不错。很扎实,不是花架子。这燕尾榫的斜度把握得好,穿销的位置也选得巧。没几年功夫,练不出来。”
“李技术员过奖了,主要是沈大爷教得好,我自己也是瞎琢磨,多练了几次。”陈远擦了下汗,谦逊地说。
李建民点点头,但紧接着,话锋一转,问题又来了,而且更深入:“陈远同志,你这手艺,是家传?还是正经拜过师傅?这些结合现代安全考虑的想法,比如穿销加固、考虑承重分散、提到防腐处理,不像完全是老匠人口口相传的东西。你看的什么书?有没有更详细的受力分析或者图纸依据?”
来了!陈远心里一紧。这才是最关键的拷问。手艺可以解释为苦练,但这些超越时代局限的“结合”思路,对于一个待业青年来说,确实有些突兀。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沈怀古也看向陈远,眼神里有关切。
陈远脑子飞快转动,脸上却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笑容:“李技术员,您这话可把我问住了。我家不是木匠世家,我爸是钳工。这些手艺,真是跟着沈大爷,还有院里其他懂点的长辈零碎学的。看书……倒是去街道图书馆借过几本讲建筑基础和老工艺的书,但都是泛泛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至于那些想法……说实话,有一部分是这次出事后想的。王婶被砸伤,大家都后怕。我就琢磨,老法子好,但怎么能更稳妥点?沈大爷跟我讲榫卯怎么牢靠,我就想,能不能再加个‘保险’?看到木材怕潮怕虫,就想起好像听谁提过煤焦油能防腐。承重什么的,我是看着墙塌的样子,瞎琢磨它可能是哪里先吃不住劲,就想着加固的时候是不是该在那儿多使点劲……都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在实践中瞎摸索,上不得大台面。让您见笑了。”
他把一切都归结于“实践经验”和“瞎琢磨”,把沈怀古和“院里长辈”推在前面,把自己的角色定位成一个好学好思考、但缺乏系统理论的年轻人。这个形象,在1978年,既不会太突出惹眼,又显得积极向上。
李建民看着他,目光锐利,似乎想从他表情里找出破绽。陈远眼神清澈,带着点被专家追问后的腼腆和紧张,但并无躲闪。
过了好几秒钟,李建民才缓缓点了点头,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些:“实践出真知,肯动脑筋是好事。你的这些‘琢磨’,方向是对的。传统工艺不是不能用在修补上,但确实需要结合实际情况,多考虑安全性和耐久性。”
他转向赵德柱和沈怀古:“赵组长,沈老师傅,我看陈远同志这个方案,大的方向没问题,手艺也过关。细节上,我们房管所可以再提供一些建议,比如防腐剂的选择,一些关键节点的尺寸可以再优化一下。但原则上,我同意按这个思路进行修复。不过,整个过程,必须严格按照安全规程来,每一步最好有记录。小刘,”他招呼助手,“回头你配合一下,把需要注意的技术要点列个单子。”
赵德柱闻言,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连声道:“太好了!感谢李技术员支持!我们一定严格按照要求来!陈远,沈师傅,你们可要好好配合李技术员和小刘同志!”
沈怀古也松了口气,点头应承。
李建民又对陈远说:“陈远同志,你年轻,脑子活,手也巧,是块好材料。以后有什么想法,或者遇到技术问题,也可以到房管所来找我交流。不过,还是要多学习,光靠经验摸索不够系统。”
“是,谢谢李技术员指点!我一定加强学习。”陈远连忙应道,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这一关,算是暂时过去了。李建民最后的邀请,或许是个机会,但也意味着更多的关注。
李建民又和小刘在院子里仔细转了一圈,测量记录了一些数据,对水井棚架的修补也提了点意见。快到中午时,才在赵德柱的再三挽留下,婉拒了吃饭的邀请,带着小刘离开了。
技术员一走,院子里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行啊小陈!真给咱们院长脸!”
“那榫卯做的,真叫一个漂亮!李技术员都夸了!”
“这下好了,有房管所认可,咱们这墙能修得妥妥的了!”
邻居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夸赞。王婶也笑着冲陈远点头。
赵德柱用力拍了拍陈远的后背,这次笑容真诚了不少:“陈远,干得不错!给咱们修缮小组开了个好头!星期……不,明天!明天咱们就正式动工!材料、人手,我来协调!”
“谢谢赵组长。”陈远笑了笑,感受着后背传来的力道,心里明白,赵德柱的态度转变,很大程度上源于李建民的认可。在这个时代,来自“上面”的认可,往往比个人能力更重要。
沈怀古走到陈远身边,低声道:“应对得不错。不过,这位李技术员,是个明白人,也认真。往后,咱们更得把活干扎实了,不能出纰漏。”
“我明白,沈大爷。”陈远点头。他看了一眼李建民离开的方向,那个拎着公文包的干练身影已经消失在巷口。
演示成功了,质疑暂时应付过去了,项目得到了官方背书。但这仅仅是个开始。李建民那双锐利的眼睛,似乎还在提醒他:这个时代,藏拙与展露需要精妙的平衡。而系统下次会给予什么,又将把他引向何方?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怀表,金属的凉意依旧。阳光正好,照在刚刚那个榫卯节点上,木纹清晰,结构坚实。
新的篇章,就在这混合着木屑清香和时代尘埃的空气里,缓缓展开了。而陈远知道,他必须走得更稳,更小心。
天刚蒙蒙亮,南锣鼓巷附近这座大杂院里,已经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陈远睁开眼,盯着头顶糊着旧报纸的房梁看了几秒。穿越过来快两个月了,每天早上这短暂的恍惚感依然存在。2023年格子间里永远亮着的LED灯,和1978年北京大杂院清晨灰扑扑的光线,在他的记忆里形成了某种奇特的叠影。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没惊动隔壁屋里还在熟睡的母亲——原身的母亲,一位因为丈夫早逝、儿子(原身)又因工伤去世而身体和精神都垮了大半的妇人。陈远穿越过来后,花了大力气才让她稍微缓过来些,至少能睡个整觉了。
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蓝色工装外套,陈远走到窗边那张旧木桌前。桌上东西不多: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几本旧课本和《红旗》杂志,一个用木板和砖头自制的简易书架,上面整齐地码着些零碎——螺丝、钉子、一小卷麻绳,还有几块质地不同的边角木料,那是他练习系统给的“精细木工”技能时剩下的。
他拿起桌上那块父亲留下的旧怀表。铜质表壳上有几道深刻的划痕,边缘已经摩挲得有些光滑。轻轻按开表盖,表盘干净,罗马数字清晰,秒针正不紧不慢地走着。时间,凌晨五点四十。
穿越后不久,陈远就发现这表盘内侧靠近轴心的地方,浮现出几道极淡的、近乎透明的奇异纹路,像是某种天然形成的矿物纹理,又像是极其微小的刻痕。他用放大镜仔细看过,纹路毫无规律,也不像任何已知的文字或符号。系统对此没有任何提示,这成了他穿越后除了系统本身之外,又一个未解之谜。
他把怀表揣进内兜,冰凉的金属贴着衬衣,带来一丝清晰的触感。
然后,他在心里默念:“签到。”
没有光影特效,没有声音提示。但几乎就在念头落下的瞬间,一股清晰而陌生的信息流涌入他的脑海,伴随着一些细微的实物触感出现在他意识可及的“空间”里——那是系统附带的、仅他本人能感知和取用的存储区域。
“签到成功。”
“获得技能:古籍修复(初级)。”
“获得配套基础材料与工具:特制浆糊(小份)、修复用宣纸(仿古,数张)、羊毫毛笔(小楷)、竹制镊子、骨质压平器、自制去污棉签(少量)。”
“技能说明:掌握纸质古籍、档案、字画等脆弱纸质文物的基础清洁、平整、修补、装帧技艺。涵盖对水渍、霉斑、虫蛀、撕裂、焦脆等常见病害的初步处理。精深需大量实践与对纸张、墨迹材料的深刻理解。”
陈远闭上眼睛,消化着脑海里的信息。
不再是之前获得的“古法鲁菜”、“精细木工”或“中医推拿”这类更贴近日常生活的技能。这次是“古籍修复”。很偏门,甚至在1978年这个时间点,可能都算不上一个被广泛认知的专门行当。许多老手艺人都只是凭经验在做,体系化的知识和科学的方法,恐怕要到很多年后才会逐渐建立和推广。
但他心里却微微一动。
“民间技艺档案馆”……这个他私下记录、收集传统技艺细节的梦想,似乎因为这项技能,又拓宽了一点点边界。不仅仅是记录“怎么做”,或许将来,还能参与到“留住”那些承载着技艺和历史的实物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