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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念微动,那支羊毫小楷毛笔便出现在他手中。笔杆是普通的青竹,笔头羊毛质地却相当不错,柔润而有弹性。他蘸了点桌上搪瓷缸里隔夜的凉开水,在旧报纸边缘试了试笔锋,提按转折,感觉顺滑。系统给的工具,哪怕标注“基础”,也绝不含糊。
把笔收回“空间”,他又取出那竹镊子。镊子头打磨得极其光滑细腻,几乎看不出竹纤维的毛刺,闭合严丝合缝。这手艺,放在外面,也得是个老师傅静心才能做出来的。
浆糊是装在一个小瓷瓶里的,闻着有一股淡淡的、类似米浆加热后的气味,但更清爽些,没有普通浆糊的酸腐感。陈远知道,修复古籍用的浆糊很有讲究,酸碱度、粘性、防虫防霉都要考虑,系统给的这“特制”的,想必是优化过的配方。
他把东西都收好,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
清晨的空气带着深秋的凉意,还有一股淡淡的、弥漫在整个胡同区的煤烟味。公共水龙头那边已经有人影在晃动,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和压低嗓门的交谈。院中央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簌簌地往下掉。
陈远拿起脸盆和毛巾,也朝水龙头走去。
“小陈,起这么早?”正在接水的是前院的王婶,就是之前围墙坍塌时被砸伤的那位。经过陈远及时的中医手法处理和后期的木工加固帮忙,她恢复得不错,对陈远的态度也越发和善。
“王婶早。”陈远笑着点点头,侧身让开位置,“睡不着,就起来了。”
“年轻人,觉少。”王婶接满一盆水,挪到一边开始洗漱,嘴里也没闲着,“哎,听说了吗?就昨儿个后晌,街道办那边出事儿了。”
陈远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冲在手上:“街道办?出啥事了?”
“说是资料室不知怎么走了水!”王婶压低声音,带着点后怕和八卦的兴奋,“幸亏发现得早,没烧起来,就是烟熏火燎的,听说泼水救火的时候,也浇湿了不少东西。”
资料室?火灾?
陈远心里咯噔一下。他放慢洗漱的动作,状似随意地问:“人没事吧?烧了啥要紧东西没?”
“人倒没事,就是管资料的老孙头呛了几口烟,送卫生所瞧了,说没大碍。”王婶拧着毛巾,“东西嘛……听说有不少旧档案、老文件给燎了边儿,浇了水,现在一塌糊涂。李干部他们正头疼呢,那些东西,说是有些年头了,算……算历史资料?反正不能随便扔,可弄成那样,也不知道咋整。”
陈远默默听着,用毛巾擦干脸。冰凉的水让他头脑更加清醒。
古籍修复……火灾受损的档案……
这巧合,未免有点太“及时”了。
是系统冥冥中的引导,还是纯粹的偶然?他无法确定。但那个“主动提出帮助”的念头,已经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心田的土壤上。
帮,还是不帮?
帮,意味着要再次走到街道干部面前,展示自己“来历不明”的技能。围墙坍塌事故的调查才过去没多久,李干部虽然认可了他的木工手艺,但那追问技能来源时审视的目光,陈远还记得很清楚。再次暴露一项更偏门、更需要“师承”或“专业背景”的技能,风险无疑更大。
不帮?那些可能是独一无二的历史档案,就在水与火的摧残下慢慢毁掉?而他明明有能力做点什么,至少是初级的处理,防止情况进一步恶化。
更重要的是,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更深入接触这个时代官方保存的“历史”,一个可能为他那“民间技艺档案馆”梦想积累另一种资源(不仅仅是技艺,还有承载技艺和历史的实物及其修复经验),甚至一个能稍微改善他在街道层面印象的机会——如果他成功的话。
风险与机遇并存。这几乎是穿越以来他面临的每一个选择的常态。
“小陈?想啥呢?”王婶已经收拾完,端着盆准备往回走。
“哦,没什么。”陈远回过神,笑了笑,“就是在想,那些老档案,怪可惜的。”
“谁说不是呢。”王婶叹口气,“可咱老百姓,能有什么办法?那些东西金贵,又娇气,弄不好就更坏了。得找专家吧?可这专家上哪儿找去……”
专家?
陈远没接话,端着盆回了自己屋。
母亲已经起来了,正在小煤炉上熬粥。见陈远回来,她脸上露出些微笑容:“远儿,洗好了?粥马上就得。”
“妈,我来吧。”陈远接过勺子,慢慢搅动着锅里开始冒泡的米粥。简单的白米粥,米粒不算多,但熬得稠稠的,散发着粮食最本真的香气。这就是他们母子一天最重要的开始。
吃饭的时候,陈远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妈,听说街道办资料室着火了?”
母亲点点头,脸上有些忧色:“是呀,早上听前院刘奶奶说的。没烧大,可吓人。那些老纸片子,哪经得住烟熏水泡的……李干部他们怕是难办了。”
“那些档案,很重要吗?”陈远问。
“我也说不清。”母亲想了想,“好像有些是解放前这片区的户籍底册,有些是早年街道办成立时的会议记录,还有……对了,好像还有一批以前胡同里老手艺人的登记资料和几张合作契约什么的,年头都不短了。老孙头以前当宝贝似的收着,说都是记忆。”
老手艺人的登记资料?合作契约?
陈远搅拌粥的动作微微一顿。这比他预想的还要贴近他的兴趣点。
“街道准备怎么处理?”他问。
“还能怎么处理?先晾着呗。可这天气,潮了的东西不及时弄,很快就霉了,长了斑,那就真没法看了。”母亲摇摇头,“李干部好像说要去区里问问,看有没有文化馆或者图书馆的同志懂这个。不过,难说。这年头,谁顾得上这些旧纸啊。”
去区里问?时间上来得及吗?那些被水浸透又沾了烟灰的纸张,每多耽搁一小时,损坏就可能加剧一分。
陈远快速喝完了碗里的粥。
“妈,我出去转转。”
“这么早?上哪儿啊?”
“就去胡同口走走,消消食。”陈远拿起外套穿上。
母亲没再多问,只是叮嘱:“早点回来。”
走出自家那间狭小的东厢房,穿过杂乱但被居民们自发收拾得还算整洁的院子。院门口那块木质公告板上,新贴了一张通知,墨迹还没干透。陈远驻足看了一眼。
是关于防火安全的紧急通知,落款是街道革委会。通知写得比较笼统,但结合早上的听闻,指向性很明显。
公告板旁边,几个早起遛弯回来的老头老太太正凑在一起低声议论,话题果然围绕着街道办的那场小火。
“……老孙头心疼得直跺脚,说那些纸片子比他的命还金贵。”
“金贵有啥用?都成黑乎乎的烂泥了。”
“听说李干部急得嘴上起泡,上午就要去区里汇报。”
“汇报有啥用?区里就有法子把黑纸变白纸?要我说,该扔就扔,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陈远默默听着,脚步没停,走出了大院门。
清晨的胡同已经开始苏醒。倒痰盂的,生炉子的,提着菜篮子匆匆往副食店赶的(去晚了可能就买不到好菜了),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过,穿着蓝色或绿色工装的人们,脸上带着一种相似的、属于这个时代的忙碌与沉静。
他朝着街道办的方向走去。
街道办离大杂院不算远,隔了两条胡同,是一个旧式的小四合院改的。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平时这里不算热闹,但今天,陈远还没走到近前,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混杂着焦糊、水汽和烟尘的异味。院门口停着两辆二八自行车,院里隐约传来说话声。
陈远在门口略一停顿,整理了一下表情和思绪,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有些凌乱,地上还有未干的水渍。正房的门开着,里面人影晃动。李干部那略带沙哑的嗓音传出来,透着焦躁:“……区文化馆的同志说了,他们那边主要是管图书和群众文艺,古籍修复这块……接触很少,也没有专门的人。建议我们联系市图书馆或者文物单位试试看。可这电话打过去,层层转接,问了一圈,都说要么人手紧张,要么不对口!这点东西,难道还要惊动故宫博物院不成?”
另一个声音比较年轻,可能是街道的办事员:“李干部,那……这些材料怎么办?就这么放着?我看有些已经粘在一起了,再不管,真就成纸砖了。”
“我能不知道吗?”李干部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无奈,“可谁敢乱动?动坏了,责任谁负?这都是有历史价值的东西!”
陈远走到正房门口,敲了敲开着的门板。
屋里的人转过头来。李干部,一个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正背着手在屋里踱步,眉头紧锁。旁边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办事员,手里还拿着个笔记本。靠墙的几张桌子上,铺着塑料布,上面堆放着几摞状态堪忧的纸质材料。远远看去,有的边缘焦黑卷曲,有的水渍晕染了一大片,纸张颜色深一块浅一块,还有些粘连在一起,皱皱巴巴。空气中那股焦糊和霉湿的气味更浓了。
“李干部。”陈远开口,语气平静。
李干部看到陈远,愣了一下,眉头似乎皱得更紧了些:“陈远?你怎么来了?”他对这个年轻人的印象比较复杂。围墙坍塌事故中,陈远表现出的急救能力和木工手艺让他意外且赞赏,但那份与年龄、经历不符的沉稳和技艺来源的含糊其辞,又让他心存疑虑。事故刚刚平息,这小子又跑来街道办,想干什么?
“听说街道办资料室受了损失,有些历史档案受损严重。”陈远走进屋里,目光扫过桌上那些残破的纸张,眼神里适当地流露出关切和惋惜,“我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
“帮忙?”李干部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你能帮什么忙?这可是极其精细的活儿,弄不好就全毁了。不是搬砖砌墙。”
旁边的年轻办事员也好奇地看着陈远。
陈远知道,空口白话没用。他需要展示一点东西,哪怕只是态度和基础认知。
他走近桌子几步,但没有贸然伸手去碰那些档案,只是仔细地观察着。目光扫过纸张的质地、破损的类型、水渍和烟熏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