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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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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是那些粘连在一起的“纸砖”。陈远挑了一本看起来粘连程度相对较轻、纸张相对厚实一些的册子。册子封面已经焦糊大半,看不清字迹,内页被水浸透后紧紧粘合,现在处于半干不湿的状态,硬邦邦的一坨。

    

    “这种,需要先让它整体回软,才能尝试分离。”陈远观察着,“不能直接泡水,那样会加剧洇染。最好用蒸汽。”

    

    “蒸汽?怎么弄?”小张问。

    

    陈远想了想:“张同志,麻烦你去食堂或者有炉子的地方,借一个烧开水用的铝壶,要带壶嘴的。再找一块大一点的、干净的玻璃板,或者非常光滑的搪瓷托盘也行。”

    

    小张应声去了。

    

    陈远则利用这个时间,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了那个装特制浆糊的小瓷瓶,以及一小包修复用宣纸(仿古)。他把它们混在自己带来的帆布包里其他杂物之间。

    

    小张很快回来了,拿着一个旧铝壶和一块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边缘有些磕碰但表面还算光滑的玻璃板。

    

    陈远让他在屋外走廊的炉子上把铝壶烧上水。等壶嘴开始喷出大量蒸汽时,他让小张提着壶,自己则用竹镊子夹着那块粘连的册子,小心地将其悬在蒸汽上方一定距离(不能太近以免凝结水滴直接滴落),缓缓地移动,让蒸汽均匀地熏蒸册子的各个侧面。

    

    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需要耐心。蒸汽的热量和湿度逐渐渗透进紧密粘合的纸张纤维之间。

    

    熏蒸了大约十分钟,陈远用手指隔着干净的棉布,轻轻触碰册子边缘。感觉比刚才柔软了一些,但依旧粘得很牢。

    

    “差不多了,第一次不能太久,否则纸张太湿反而不好处理。”陈远示意小张把水壶拿开。

    

    他将熏软了的册子放在铺了干布的桌面上,然后拿起那支羊毫小楷笔,用笔锋极其轻柔地去试探册子最外层一张纸的翘起边缘——那是之前就有些分离迹象的地方。

    

    笔尖柔软,施加的压力极小。他屏住呼吸,手腕稳定,用笔锋一点点地、顺着纸张纤维的方向,轻轻拨动那微微翘起的纸角。

    

    小张在一旁看得眼睛都不敢眨。

    

    极其缓慢地,那焦黄脆弱的纸角,被笔锋带动,与

    

    陈远立刻停下,换用竹镊子。他将镊子尖端小心地探入那微小的缝隙,然后手腕极其稳定地、水平地向后微微移动。

    

    “嗤……”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的、纸张分离的声音。

    

    最上面那张破损严重的纸,被成功揭下了一小角,大约两指宽。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角,但意味着粘连并非完全不可逆,方法是对的!

    

    小张忍不住低呼一声:“揭开了!”

    

    陈远也松了口气,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这工作对精神专注度和手上微操的要求极高,比干木工活累心多了。

    

    他小心地将这揭下的一小角残页放在旁边准备好的干净仿古宣纸上(宣纸离的点。

    

    进度缓慢如蜗牛,但每一步都扎实可见。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上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屋里,在那些铺开的、残破的档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除了原有的焦糊霉味,似乎也多了些纸张缓慢干燥时散发的、难以形容的旧物气息。

    

    李干部中途回来了一次,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看到陈远全神贯注、手法轻柔谨慎的样子,看到小张在旁边认真记录,也看到了那块被成功分离下一小角的粘连册子,以及屋里初步被整理平铺开的其他档案。他没有说话,看了一会儿,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点点,然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陈远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漫长修复工作的第一步。后面还有清洁烟尘、平整变形、修补缺损、加固装帧等等无数难关。

    

    但至少,他迈出了这一步。在这个1978年秋天的早晨,在一个弥漫着焦糊味的街道办房间里,他用系统赋予的、来自未来的技艺种子,尝试去触碰和挽留一段正在加速消逝的过去。

    

    他的手指拂过一张被烟熏得发黑、但隐约还能看出是某种手工绘制街区示意图的纸张边缘,触感粗糙而脆弱。脑海里,系统关于“古籍修复”的种种知识要点清晰浮现,与眼前具体的破损情况一一对应。

    

    路还很长。但方向,似乎就在手下这一张张沉默的、破损的纸页之间,逐渐清晰起来。

    

    陈远没有停歇。

    

    揭下那一小角只是个开始,是验证方法的“探针”。真正的挑战,是后面那厚厚一叠、粘连得如同块状焦炭的册子主体。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再次拿起羊毫笔,寻找下一个可能的突破口。

    

    小张在一旁,已经按照陈远的吩咐,用另一个小炭炉烧上了一壶开水,水汽氤氲,用来维持室内一定的湿度,防止其他待处理的纸张在干燥空气中变得更脆。他还找来了几块干净的玻璃板,压在那些初步摊开、仍有卷曲的档案页上,帮助它们缓慢恢复平整。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炭炉上水壶轻微的“嘶嘶”声,以及陈远偶尔调整呼吸时极轻的吐气声。

    

    时间在指尖和纸页间缓慢流淌。阳光从东窗移到正中,又从正中开始微微西斜。

    

    陈远又成功分离了三处粘连点,但都是边缘的小块。册子核心部分依旧顽固地抱成一团,烟熏火燎的痕迹深入纸纤维,有些地方甚至碳化了,一碰就碎成黑色的粉末。

    

    “陈师傅,喝口水吧。”小张递过来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里面是晾温了的白开水。

    

    陈远接过,一口气喝了半缸。精神高度集中带来的疲惫感,比干体力活更甚。他揉了揉发酸的眼角,目光落在那些依旧顽固的粘连处。

    

    “这样硬揭不行。”他低声自语,更像是在梳理系统知识库里的信息,“得先加固,再分离……需要修复液。”

    

    “修复液?”小张好奇地问,“是胶水吗?那可不行,粘上了更揭不开了。”

    

    “不是普通胶水。”陈远摇摇头,目光在屋里搜寻,“是一种很稀的、用特定材料调制的浆糊,既能增加纸张的韧性,又不会留下永久性黏性,干了以后可以再处理……李干部这里,有没有面粉?最好是小麦淀粉。”

    

    “面粉?”小张愣了一下,“食堂可能有,但那是公家的……”

    

    正说着,门口传来脚步声。

    

    李干部又回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约莫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男人身材清瘦,面容斯文,手里拎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工具包,包口露出几卷泛黄的宣纸边角。

    

    “陈远同志,”李干部开口,语气比上午平和了一些,“这位是陆明川同志,在区文化馆工作,以前接触过一些老资料的整理。我请他来帮忙看看。”

    

    陈远立刻站起身,擦了擦手:“李干部,陆同志。”

    

    陆明川推了推眼镜,目光首先落在铺了满桌的残破档案上,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他没有立刻寒暄,而是走近桌子,微微俯身,仔细查看陈远已经处理过和正在处理的部分。

    

    他的视线在那被成功分离的一小角残页上停留了几秒,又移到陈远手边那支羊毫笔和竹镊子上,最后落在陈远脸上。

    

    “是你揭开的?”陆明川问,声音不高,带着点书卷气。

    

    “是,试了试。”陈远回答得谨慎。

    

    “用的清水熏蒸软化,笔锋试探,竹镊分离?”陆明川又问,语气里听不出褒贬。

    

    陈远心里微微一紧,点了点头:“是。”

    

    陆明川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扁平的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几把形状特制的小工具,有铜制的、骨制的,还有一把极薄极窄的竹刀。他又拿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半瓶淡黄色的、半透明的粘稠液体。

    

    “小麦淀粉浆,调了明矾和花椒水,防虫增韧。”陆明川把玻璃瓶放在桌上,指了指陈远正在对付的那本粘连册子,“这种程度的烟熏粘连,光靠软化和硬揭,里面的纸张会碎成渣。得先用排笔蘸极稀的修复液,从边缘可能渗入的地方轻轻刷涂,让液体慢慢浸润进去,增加纸张的机械强度。等它半干未干,有了点韧性,再用这个,”他拿起那把极薄的竹刀,“找纹理走向,一点点地挑、拨、分。”

    

    他说得清晰明了,显然是行家。

    

    陈远立刻明白了,系统灌输的知识里也有类似步骤,但更偏向原理和通用方法,而陆明川拿出的是具体的、经过实践检验的工具和材料,以及针对眼前这种“烟熏粘连”特殊状况的操作细节。

    

    “我明白了,谢谢陆同志指点。”陈远诚恳地说。

    

    陆明川摆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专注:“谈不上指点。这些东西能救回来一点是一点。李干部跟我说了情况,我正好懂点皮毛。”他看了看陈远的手,“你手很稳,心也细,刚才揭的那几处,茬口还算整齐,没硬扯。继续吧,我看看你怎么用这修复液。”

    

    他没有大包大揽接手,而是选择在一旁观察、指导。这是一种谨慎的信任,也是进一步的考验。

    

    李干部没说话,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点了支烟,默默看着。

    

    陈远深吸一口气,拿起陆明川带来的小玻璃瓶,打开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类似米浆的味道,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气。他找了一个干净的小瓷碟,倒出一点点修复液,又用滴管加入几滴温水,用一根细木棍轻轻调匀,直到液体呈现出类似稀释牛奶的质地。

    

    他用陆明川工具盒里的一支窄锋排笔,蘸了少许调好的修复液,在瓷碟边缘刮去多余的液体,直到排笔尖只含着一点点湿润。

    

    然后,他再次俯身,对准那粘连册子边缘一处有细微裂缝、似乎能渗入液体的地方,将排笔尖极其轻柔地靠上去,利用毛细作用,让那极稀的修复液缓缓地、一点点地浸润进去。

    

    动作必须极慢,极均匀。快了,液体堆积,会加重粘连;慢了,浸润不均,效果不佳。

    

    陆明川在一旁微微点头。

    

    小张屏住呼吸。

    

    李干部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斜阳里缓缓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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