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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陈远全神贯注,感受着笔尖传来的细微触感,调整着力度和角度。修复液缓慢地渗入那焦黄的纸层之间,肉眼几乎看不出变化,但陈远知道,它在里面工作着。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陈远感觉差不多了。他放下排笔,等待了片刻,让修复液稍微挥发一些,达到陆明川说的“半干未干”状态。
然后,他拿起了那把薄如柳叶的竹刀。
竹刀的尖端轻轻探入刚才浸润过的边缘缝隙。这一次,感觉不一样了。之前硬邦邦、一碰似乎就要碎裂的纸张,此刻有了一丝微弱的韧性。竹刀尖端小心地横向移动,施加一个极其轻微的分离开。
“嗤……”
又是一声细微的、纸张分离的声音。但这一次,分离的幅度比之前大了一些,揭起的纸片面积约有半个巴掌大,而且揭起的纸张相对完整,没有碎裂!
成功了!
陈远小心地将这第一片成功分离的较大残页取下,放在垫着宣纸的玻璃板上。纸张虽然依旧焦黄脆弱,布满烟痕,但它的形态是独立的、相对平整的。
“好!”小张忍不住低低喝了一声彩。
陆明川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但眼神里的认可多了几分。“继续,注意节奏。浸润一批,分离一批。太急了不行,等太久了修复液干了形成新的板结更麻烦。”
“明白。”陈远应道,心里有了底。
有了正确的方法和合适的材料,接下来的工作虽然依旧繁琐耗时,但方向明确,进展可见。陈远负责主要的浸润和分离操作,陆明川不时在旁边给出细微的调整建议,比如“这一处碳化严重,修复液浓度再稀释一点”,“那边纹理是纵向的,竹刀走向要顺着来”。
小张则成了合格的助手,及时递送工具,更换垫纸,用玻璃板压平分离下来的残页,并在陈远的指导下,尝试用软毛刷轻轻扫去一些浮在纸面的烟尘。
李干部那支烟抽完了,他又点了一支,但目光更多是落在那些被逐渐“解救”出来的残破纸页上,看着它们从一团污糟糟的“焦炭块”,慢慢变成一张张虽然残破却依稀可辨的独立纸张。他脸上的线条,在袅袅烟雾中,似乎柔和了一些。
不知不觉,窗外日头已经偏西,橙红色的阳光铺满了半间屋子。
那本最棘手的粘连册子,已经被成功分离出大约三分之一。摊在玻璃板和垫纸上的残页,拼凑出了一些模糊的字迹和图案轮廓,似乎是一些街道早期的户籍登记片段和手绘的区域草图,虽然残缺不全,但历史的气息已然透纸而出。
陈远揉了揉酸痛的后颈,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脖子和肩膀都僵硬了。但他的精神却有些亢奋,这是一种亲手将破碎之物重新赋予形态的成就感。
“今天就到这里吧。”陆明川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开口道,“纸张也需要‘休息’,修复液浸润后,有个缓慢稳定的过程。强行赶工,容易前功尽弃。”
陈远点点头,小心地收拾工具,将尚未处理完的册子用干净的宣纸和玻璃板妥善保护起来。
李干部这时站起身,走了过来。他看了看桌上初步的成果,沉默了一会儿,对陈远说:“陈远同志,今天辛苦了。你……确实有一套。”他的语气不再是单纯的审视,多了些实质性的认可。
他又转向陆明川:“老陆,也多亏你了。这些东西,文化馆那边……”
陆明川摇摇头:“文化馆现在也没专项的人手和经费做这个。不过,”他看向陈远,“陈远同志的手法很专业,思路也清晰,不像是野路子。如果后续还需要帮忙,我可以抽空过来。这些档案,能抢救多少是多少,总比烂在仓库里强。”
李干部“嗯”了一声,算是默许了这种非正式的协作关系。他想了想,对陈远说:“街道办这边,会尽力提供你需要的支持,像纸张、基本的工具,可以申请。但主要的修复工作,就要靠你和陆同志多费心了。调查组那边,我会把今天的情况如实说明。”
这意味着一—街道的初步调查和质疑,至少在这一件事上,暂时告一段落。他从一个需要被审查说明的“嫌疑人”,变成了一个被委以重任(尽管是临时的、非正式的)的“技术人员”。
关系缓和了,甚至获得了一定程度的信任和自主空间。
“谢谢李干部信任,谢谢陆同志指导。我一定尽力。”陈远表态道,语气不卑不亢。
李干部摆摆手,没再多说,转身先离开了房间,背影似乎都轻松了一点。
陆明川一边收拾自己的工具包,一边对陈远说:“你用的法子,有些细节很老道,像是南方一些古籍修复流派的路子,但又有点不一样……跟谁学的?”
陈远心里早有准备,苦笑道:“陆同志,不瞒您说,就是自己瞎琢磨,加上以前看我爸……摆弄过一些老家具的老榫卯,里面有时会夹着些旧纸片,试着弄过。更多的是这次边做边想,碰运气。”
这个解释半真半假,把来源推给已故的父亲和“实践经验”,模糊处理。
陆明川看了他一眼,没再深究。这个年代,民间藏龙卧虎,有些家传的手艺或者个人因缘际会学到的偏门技能,并不算太稀奇,只要政治背景清白,用途正当,一般不会追根究底。
“手艺不错,心也静,是干这个的料。”陆明川最后评价了一句,背起工具包,“明天下午我尽量再过来一趟。这些分离下来的残页,初步清洁和压平可以慢慢做起来,但缺损修补和后续装订,是更大的学问,急不得。”
“我明白,陆同志。”
送走陆明川,屋子里只剩下陈远和小张。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张看着桌上那摊开的“战果”,满脸佩服:“陈师傅,您可真厉害!李干部刚才那脸色,好看多了!您没看见,上午您没来的时候,调查组那俩人,问话可严肃了。”
陈远笑了笑,没接这话茬。他小心地将今天所有处理过的材料归置好,盖上防尘的布。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心里却有一块石头落了地。
危机暂时化解,还意外地接触到了陆明川这样可能对传统技艺有了解的专业人士。这对他那个“民间技艺档案馆”的模糊梦想,似乎透进了一丝微光。
更重要的是,他用自己的能力,实实在在地解决了一个问题,赢得了喘息的空间和初步的认可。在这个处处需要介绍信、看重成分和关系的时代,这种凭借自身技能获得的立足点,显得尤为珍贵。
他收拾好东西,跟小张道别,走出街道办。
秋日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他精神一振。大杂院里已经飘起了炊烟,空气中混杂着煤烟和饭菜的味道。公告板前,还有几个邻居在议论着什么,看到他回来,目光有些复杂,但没人上前搭话。
陈远也不在意,径直回到自己那间小屋。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他靠在门上,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今天,他用来自未来的知识,修复了属于过去的碎片。在这个1978年的黄昏,他感觉自己与这个时代的连接,似乎又紧密、又真实了一点点。
而脑海里,系统界面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但那感觉太快,像是错觉。他摇摇头,点亮煤油灯,准备给自己弄点简单的吃食。
路还长,但今天,总算迈出了踏实的一步。
秋日清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
南锣鼓巷附近这座大杂院里,煤炉子陆续生起,青灰色的烟从各家各户的窗户缝、门缝里钻出来,在院子里交织成一片薄雾。公共水龙头前排起了队,铝皮水桶碰撞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夹杂着早起人们带着睡意的招呼声。
“早啊张师傅。”
“早。今儿天凉了。”
一切如常。
直到前院刘家的小儿子刘小军拎着尿桶去公厕,路过进门处的木质公告板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妈!妈你快来看!”
刘小军尖着嗓子喊了一声,尿桶都忘了放,就那么拎在手里,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公告板。
他这一嗓子,把周围几户刚起床的人都引了出来。
公告板上,原本贴着街道上月发的“爱国卫生运动通知”和几份过期粮票兑换提醒的地方,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崭新的白纸。
纸是普通的信纸,字是用蓝色钢笔水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却透着一股子刻意。
标题四个字:情况说明。
“近日大院发生围墙坍塌事故,幸未造成重大伤亡。事故发生后,部分居民对陈远同志掌握的修复技能来源提出合理疑问。鉴于陈远同志系待业青年,无正式拜师学艺记录,其所展示的木工、中医等技能确实超出常规范畴。”
“为维护大院集体安全与稳定,避免不明技能可能带来的潜在风险,特此说明:”
“一、建议街道调查组对陈远同志技能来源进行深入核查。”
“二、在调查结果明确前,建议居民谨慎接受陈远同志提供的任何‘帮助’或‘服务’。”
“三、集体事务应通过正规渠道解决,避免个人英雄主义滋生。”
落款处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小字:“部分关心集体安全的居民”。
“这……这是啥意思?”刘小军的妈王秀兰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脸色渐渐变了。
旁边刚打完水的赵家媳妇李翠花把水桶往地上一放,围裙擦了擦手:“还能是啥意思?说陈远那孩子来路不正呗!”
“谁贴的?”有人问。
“不知道啊,早上起来就有了。”
“没署名,这是怕担责任啊。”
人群渐渐围拢过来。
七点整,上班上学的人流开始涌动,公告板前的人越聚越多。晨光透过院里的老槐树枝叶,在“情况说明”那张白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蓝色的字迹在光斑间忽明忽暗,像会咬人。
“要我说,这话说得在理。”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响起。
众人回头,看见周向阳背着手踱步过来。他今天穿了件半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我早就说过”的表情。
“周师傅,您知道这是谁贴的?”有人问。
周向阳摆摆手:“谁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内容。咱们大院是个集体,集体就要讲规矩。陈远那孩子,以前闷不吭声的,这突然又是木工又是中医的,你们就不觉得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