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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不在屋里,可能是去隔壁串门了。陈远关上门,从床底下拿出一个硬壳笔记本。笔记本很旧,是原主留下的,里面只写了寥寥几页关于工厂招工的信息。陈远翻到空白页,拿出钢笔。
他没有立刻写,而是闭上眼睛,回忆刚才在外面看到的景象。
炸油饼老师傅手腕抖动的弧度,木器加工点里刨子的声音频率,修鞋老头打线结的特殊手法,货郎担子里那些即将消失的小物件名称……
然后,他睁开眼睛,开始用自己设计的、混合了英文缩写、拼音首字母和简单符号的“密码”快速记录。这些记录只有他自己能完全看懂,即使笔记本不小心被人看到,也只会当成乱写乱画的鬼画符。
写了几页,他才停下笔,将笔记本重新藏好。
做完这些,他感到一种奇特的充实感。尽管物质生活依然匮乏,前途依然未卜,但这种默默进行的“记录”工作,给了他一种超越当下困境的精神支撑。
他走到窗边,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院子里晾晒的被单在微风里轻轻摆动。公告板上的那张表扬通知,在阳光下白得有些耀眼。
新的篇章,似乎随着这张通知,悄然掀开了一角。但陈远知道,平静的表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他必须更加谨慎,更加清醒,才能在这个充满机遇与陷阱的1978年,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而第一步,就是先把这个“受到街道表扬的进步青年”角色,稳稳地扮演下去。直到他积蓄足够的力量,直到他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窗外,不知谁家的收音机打开了,传来激昂的新闻播报声,与胡同里隐约的市井喧哗交织在一起,汇成了这个时代特有的背景音。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陈远正对着窗外出神。
声音不重,但很清晰,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节奏感——笃,笃笃。不是院里邻居那种急促或随意的拍打。
母亲王秀芹在里屋应了一声:“谁呀?”
“请问,陈远同志是住这里吗?”门外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调平稳,带着点机关单位里常见的客气。
陈远心里一动,站起身。母亲已经先一步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前面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但站得笔直,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腋下还夹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中山装左上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还露出半截印着红字头的文件纸边。
男人身后半步,跟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穿着军绿色上衣,手里拎着个帆布包,眼神里透着好奇,正打量着陈远家的门楣。
“您是?”王秀芹有些疑惑地问。
中年男人脸上露出一个标准的、带着距离感的微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递过来:“您好。我是咱们区文化站的站长,李为民。这位是我们站的小张,张建国同志。我们来找陈远同志,有点公事。”
介绍信是区文化革命委员会文化组开的,盖着红章。王秀芹不识字,但认得公章,连忙侧身:“快请进,快请进。陈远,找你的。”
陈远已经走了过来,目光快速扫过李为民和张建国。李为民的眼神很稳,看人时习惯性地微微眯一下,像是在评估什么。张建国则显得有些局促,进屋后下意识地挺了挺胸。
“李站长,张同志,请坐。”陈远指了指屋里仅有的两把椅子,自己转身去拿暖水瓶和杯子,“家里简陋,喝点白开水。”
“不用麻烦,不用麻烦。”李为民嘴上说着,却已经坐了下来,将文件袋和公文包放在腿上,姿态放松了些,但脊背依然挺直。他身上的中山装散发出淡淡的、混合了墨水和陈旧纸张的气味。
张建国没坐,站在李为民侧后方,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窗台上那盆长势不错的蒜苗上。
陈远倒了三杯水,放在小方桌上,自己也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正好与李为民面对面。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尊重:“李站长,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李为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端起杯子,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热气,抿了一小口。这个动作给了他观察陈远的时间。
眼前的年轻人,比他想象中还要沉稳。没有这个年纪常见的毛躁或见到“领导”时的紧张讨好,眼神清澈,但深处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看人。坐姿放松,但肩膀没有垮,手指交叉放在膝上,指节处的茧子很明显,尤其是右手食指和拇指。
“陈远同志,”李为民放下杯子,开门见山,“我这次来,是代表区文化站,也是受区里相关领导的委托,想跟你谈一个工作上的事情。”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陈远。
文件标题是《关于在部分街道开展“传统技艺复兴与保护”试点工作的初步意见(草案)》,落款是区革命委员会文化组、区手工业管理局等几个单位。红头文件,字是油印的,有些地方墨迹晕开了。
陈远接过来,快速浏览。文件内容大意是,为了响应上级“抢救民族文化遗产”的号召,区里打算选一个点,进行传统技艺保护和应用的试点。试点内容初步定为“修复一处具有历史价值的传统建筑,并在修复过程中,挖掘、记录、应用相关传统工艺”。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们区里,符合条件的老建筑有几处,”李为民的声音平稳地响起,“经过初步筛选,目前选定的是位于鼓楼东大街的‘广和楼’。那是一座清中期的老戏楼,建国后做过仓库、街道工厂,现在基本闲置了,破损比较严重。区里的意思是,借着这次试点机会,把它好好修一修,既保护了文物,也能让一些老手艺人有活干,把技艺传下去。”
陈远抬起头:“李站长的意思是……”
“我们需要懂行的人。”李为民直视着陈远,“尤其是懂传统木工、彩绘、砖雕这些手艺的人。现在这样的老师傅不好找,有的年纪大了,有的……唉,前些年情况你也知道,很多手艺都断了。”
他顿了顿,从公文包里又拿出几张照片,推到陈远面前。
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一座两层木结构楼阁的轮廓。飞檐翘角,但瓦片残缺不全。木栏杆断裂,窗棂破损,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砖墙。有一张近景,拍的是檐下的彩绘,图案是传统的戏曲人物,颜色早已褪尽,只剩下模糊的线条和龟裂的漆皮。
“破败得很。”李为民叹了口气,“但骨架还在,基础是好的。区里拨了一部分经费,不多,主要是材料费和给参与修复人员的一点生活补贴。钱和票都会走正规手续。”
陈远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那斑驳的彩绘痕迹。来自2023年的灵魂,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些画面背后所承载的文化重量,以及它们正在不可逆转地消逝的紧迫感。而系统赋予他的那些技艺,古法鲁菜、精细木工、中医正骨……不正是在这个维度上,与这个“试点项目”产生了奇妙的共鸣吗?
机会。一个绝佳的机会。
但风险同样巨大。
“李站长,”陈远放下照片,语气更加谨慎,“您怎么会找到我?我就是个待业青年,虽然跟着家里长辈学过点木工皮毛,但修戏楼……这可是大工程,我这点手艺,恐怕不够看。”
李为民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点真实的意味:“陈远同志,谦虚是美德,但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了。”
他指了指陈远手指上的茧:“你这可不是‘皮毛’能磨出来的。而且,”他话锋一转,“你们街道前几天报上来的那份‘表扬通知’,副本我们文化站也收到了。‘利用家传手艺,助人为乐,修复公物’——尤其是帮沈怀古老师傅正骨那件事,沈老师傅后来还特意跟街道夸过你,说你手法正宗,像是家传的医道。”
陈远心里一凛。沈怀古?他居然还特意去说了?这老头……是出于感激,还是别有深意?
“当然,最主要的是,”李为民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我们私下也了解过。你父亲陈师傅,以前在厂里就是技术尖子,手巧是出了名的。虽然他没正式干过古建修复,但老辈人传下来的手艺,很多道理是相通的。我们觉得,你有这个底子,也有这个心——愿意帮邻居,愿意修公物,这就是对集体有贡献的心。”
帽子扣得不小。陈远听出了话里的多重意思:一是调查过他;二是看中了他“家传”的由头;三是用“集体贡献”来定位这件事的性质,政治正确。
“而且,”李为民靠回椅背,恢复了正常的音量,“这个项目不是让你一个人干。我们会请一些还健在的老艺人做指导,也会从区建筑公司调两个懂结构的工人过来。你主要是参与木工和部分装饰修复,边干边学。对你个人来说,这是个学习提高的好机会,也有一定的生活补贴,算是半工半学。等项目完成,表现好的话,区里会出具鉴定材料,对你以后的……嗯,工作安排,也会有积极影响。”
最后这句话,说得比较含糊,但意思很明白:干好了,可能有转正、进单位的机会。这在1978年,对一个待业青年来说,诱惑力是致命的。
陈远沉默着。
屋里很安静,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晾衣绳的细微声响,以及母亲在里屋刻意放轻的走动声。张建国似乎有些耐不住这种沉默,轻轻挪动了一下脚。
利弊在陈远脑中飞速权衡。
利:
官方背书,合法合理地运用和提升技艺。
接触更多传统技艺和老师傅,极大丰富他的“民间技艺档案馆”计划。
获得经济补贴,改善生活。
积累人脉和资历,为未来铺路。
真正参与保护一处历史建筑,实现穿越而来的部分文化使命。
弊:
暴露在更广泛的关注下,能力会进一步被放大检视。
赵德柱、周向阳等人绝不会坐视他获得这种“好机会”,必然会有新动作。
项目涉及多方协调,人际关系复杂,容易卷入是非。
自身技艺主要来自系统灌输,虽然掌握快,但实践经验尤其是古建修复经验几乎为零,可能露怯或出错。
时间精力投入大,可能影响他私下“记录”和其他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