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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合上图纸,走到两人中间,先对李建国说:“李工,您消消气。沈师傅是心疼这老建筑,话说得急了些,但初心是好的,也是想把这活儿干好,不给项目抹黑。” 接着,他又转向沈怀古,语气诚恳:“沈师傅,您也冷静一下。李工有他的难处,工期、预算、上级要求,这些压力是实实在在的。咱们光说老料子好,可一时半会儿上哪儿找那么多合适的去?总不能让工程无限期等下去。”
两人都没说话,但紧绷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点。
陈远趁热打铁,指着戏楼主体结构:“李工,沈师傅,您二位看这样行不行。咱们分个轻重缓急。承重结构,比如主梁、主要立柱,这些关系到人身安全的核心部分,我同意李工的意见,必须优先保证绝对安全。我们可以采用加固方案,比如在内部用新的钢构件或钢筋混凝土进行加固补强,但外部尽量保留原有的木构件形态,不进行替换。这样既安全,又保留了外观。”
李建国沉吟了一下,没有立刻反对。这算是一种折中。
陈远又指向屋顶和墙面:“非承重部分,比如屋顶的瓦片、墙体的填充部分、装饰性的木雕砖雕,这些不影响整体结构安全的,我建议尽可能寻找老料,或者采用沈师傅认可的传统工艺和仿古材料进行修复。尤其是外观上直接能看到的部分。”
沈怀古眼睛亮了一下。
陈远继续道:“至于材料,新料有新料的好处,统一、易得。但老料也确实有它的不可替代性。咱们是不是可以双管齐下?一方面,请李工这边按计划采购必要的标准化材料,保证基础施工不停。另一方面,我和沈师傅,发动街道、邻居,甚至去废品站、旧货市场、还有那些正在拆旧建新的地方看看,能不能淘换到一些能用的老青砖、旧木料?哪怕数量不多,用在关键的眼皮子底下,效果也完全不一样。”
他看向李建国:“李工,这样既能推进工程,又能最大限度保留历史风貌,向上汇报的时候,不也更能体现咱们这个‘传统技艺复兴’试点的特色和价值吗?光是全用新料快速建好,和别的基建项目区别不大。但如果我们能展示出‘新旧结合’、‘科学保护’的成果,是不是更有说服力?”
李建国推了推眼镜,认真思考起来。陈远的话戳中了他的一个点——政绩。如果这个试点项目只是又一个普通的修缮工程,那他的功劳有限。但如果能做出特色,成为“传统与现代结合”的典范,那意义就不同了。
“你说的……寻找老料,需要多少时间?不能无限期拖延。”李建国语气松动了一些。
“以半个月为限如何?”陈远给出一个具体时间,“这半个月,主体加固和基础部分用新料正常进行。我和沈师傅全力寻找老料。半个月后,能找到多少算多少,用在最需要的地方。找不到的,再按您的方案用仿古新料替代。这样总体工期影响不大。”
沈怀古张了张嘴,似乎觉得半个月太短,但看到陈远递过来的眼神,又看了看李建国依旧严肃的脸,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这可能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了。
李建国权衡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试试看。但是陈远同志,沈师傅,咱们丑话说在前头,半个月,多一天都不行。而且寻找老料不能占用正常工时,不能产生额外费用。如果到时候找不到,或者找到的不能用,必须无条件执行原方案。”
“没问题,李工。”陈远立刻应下。
沈怀古也闷闷地“嗯”了一声。
一场激烈的争执,暂时被压了下去。但陈远知道,矛盾只是被延缓了,并没有解决。李建国对传统技艺的不信任,沈怀古对现代材料的排斥,依然存在。而他自己提出的这个折中方案,能否成功,关键就在于那“半个月”里,能找到多少真正可用的老材料。
李建国又交代了几句施工注意事项,便拿着图纸去指挥工人开始清理场地,准备先进行一些不涉及争议部分的作业。
沈怀古看着卡车上的水泥预制件被搬下来,还是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蹲回那堆旧青砖旁边,默默抽烟。
陈远走过去,蹲在他身边,也拿起一块青砖看了看。砖体厚重,颜色是那种雨过天晴般的深灰青色,表面有细微的气孔和手工制作的痕迹,边角因为岁月磨损而变得圆润。
“沈师傅,别太上火。”陈远低声道,“李工有他的立场,咱们现在至少争取到了机会。”
沈怀古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晨光中缓缓飘散:“小陈啊,我不是不懂变通的老顽固。我也知道全用老料不现实。可我就是……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儿。”他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砖面,“你看这砖,它是有温度的,有记忆的。那些新砖,它没有。它们就是一堆泥巴用机器压出来,用火烧硬了。它们不懂这戏楼的故事。”
陈远沉默了一下。他能理解这种情感,这是一种手艺人对于材料、对于作品的、近乎偏执的珍视和共鸣。
“所以咱们更得找到能用的老料。”陈远说,“哪怕只能换下几块砖,几片瓦,几根椽子。至少,让这戏楼还能留住一点它原来的‘魂儿’。”
沈怀古转过头,看着陈远清澈但坚定的眼睛,良久,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光生气没用。得去找!”他掐灭烟头,站起身,“废品公司那边我熟,有几个老伙计。旧货市场我也常逛。还有,我知道北城那边有几个大杂院最近在翻盖,拆下来不少老料,不知道有没有合适的……”
看着沈怀古重新燃起斗志,开始盘算起来,陈远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但他知道,找老料这事,难度极大。好的老料要么早就被用了,要么被当成破烂处理了,要么就是被人囤着当宝贝。
而且,时间只有半个月。
他站起身,望向已经开始忙碌的施工现场。工人们按照李建国的指挥,开始搭建脚手架,机器的轰鸣声再次响起。而在这一片“现代化”的施工声响中,那残破的戏楼静静矗立,飞檐指向天空,仿佛在沉默地诉说着什么,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陈远摸了摸口袋里的怀表,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心神一定。
“走吧,沈师傅。”他说,“时间不等人。咱们今天就开始。”
第一步,先去沈怀古熟悉的废品回收公司看看。那里是城市新陈代谢的末端,也是许多旧时代物件的最终归宿,或许,也是他们寻找“记忆”的起点。
两人离开喧闹的施工现场,身影没入胡同深处。身后,水泥搅拌机开始发出巨大的轰鸣,而他们要去寻找的,却是几乎要被这轰鸣彻底淹没的、属于过去的细微声响。
废品回收公司的院子里堆满了各种破铜烂铁、旧家具和建筑废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铁锈的腥气。
沈怀古蹲在一堆拆下来的旧木椽子旁边,用随身带的小锤子轻轻敲击,侧耳听着回音。他挑出了几根,脸上露出一点喜色:“这几根还行,虫蛀不严重,能用。”
旁边站着的是废品站负责人老王,一个穿着油腻工装、满脸褶子的中年人。他嘬着牙花子:“老沈,不是我不帮你。这些料,按规定都得粉碎了当燃料或者造纸原料。你要拉走,得有街道或者单位的批条,还得按‘废旧物资回收价’折算,这价钱……可不便宜。”
“老王,这可是修咱们区里老戏楼!”沈怀古急了,声音拔高,“这是公家的事!你就不能通融通融?”
“公家事更得按规矩来!”老王也寸步不让,“没条子,我私自给你,回头查下来,我这饭碗还要不要了?”
眼看两人要吵起来,陈远上前一步,挡在中间。
“王师傅,沈师傅,都消消气。”陈远语气平和,目光看向老王,“王师傅的难处我们理解,
胡同里的光线总是来得晚一些。
下午四点多,太阳还没完全落山,但这条位于南锣鼓巷后身、夹在两排老旧平房之间的窄胡同,已经提前进入了黄昏。墙壁上的青砖泛着潮湿的暗色,墙角堆着不知道谁家扔出来的破瓦盆和半截烟囱,上面爬满了枯黄的藤蔓。
周向阳靠在胡同拐角处的阴影里,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大前门”。
他没急着抽,只是把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这是供销社内部流出来的处理品,烟丝有点潮,但胜在便宜,一包能比市价少两毛钱。两毛钱,够买半斤棒子面了。
他眯着眼,目光扫过胡同口。
这个位置选得好。从胡同口往里看,只能看到一片阴影,看不清人脸。但从他这里,却能清楚地看到每一个进出胡同的人。左手边二十米就是公厕,偶尔有人进出,不会显得他一个人杵在这儿太扎眼。右手边是堵死墙,没人会从那边过来。
时间差不多了。
周向阳掏出火柴盒,划了一根。
“嗤——”
橘黄色的火苗在昏暗里跳了一下,照亮了他半张脸。眼睛眯得更细了,眼角堆起几道与年龄不符的纹路。他凑近火苗,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
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得很慢,像一团化不开的愁绪。
他在等人。
等一个叫“老疤”的人。
老疤不是真名,是黑市上混的包工头。手上有一帮从河北、山东来的盲流,专门接些街道、单位不愿意管的零碎活儿——修个漏雨的房顶,砌段塌了的墙,或者像这次,给区里那个破戏楼“帮忙”。
周向阳知道老疤的底细。这人以前在建筑公司干过,因为偷工减料被开除了,后来就自己拉队伍单干。手底下的人干活快,要价低,但质量嘛……就看主家懂不懂行,盯得紧不紧了。
不懂行,不盯紧,那水泥里多掺点沙子,木料用些朽的、裂的,砖头用些烧过火的次品,都是常事。
反正房子一时半会儿塌不了。
等真出了问题,老疤早就带着人不知道跑哪儿接新活儿去了。这年头,人员流动管得严,但总有管不到的缝隙。盲流们没户口,没单位,今天在这儿,明天在那儿,街道想找人都难。
周向阳又吸了口烟,烟头的红光在阴影里明明灭灭。
他想起陈远。
那个平时闷不吭声,最近却突然冒尖儿的家伙。会正骨,会修围墙,现在居然被文化站看上,要去修什么破戏楼。
凭什么?
周向阳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