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
他承认,陈远是有点手艺。那天给沈老头正骨,他躲在人堆后面看得清楚,那手法,那架势,不像瞎蒙的。后来修围墙,他也偷偷去看过,砖缝抹得齐整,墙角砌得笔直,确实有两下子。
可这年头,光有手艺顶什么用?
他父亲在供销社当了一辈子会计,算盘打得噼啪响,账目做得滴水不漏,到头来也就是个小小的会计,见谁都赔笑脸,生怕说错一句话。他周向阳高中毕业,脑子活络,会来事儿,知道哪儿能弄到紧俏货,哪儿能换到全国粮票,可没个单位接收,就是“待业青年”,走在街上都矮人一头。
陈远呢?不也是个待业青年?
凭什么他就能被文化站站长亲自上门请,就能接区里的项目,就能在大院里渐渐有了名声?
就因为他会那点老掉牙的手艺?
周向阳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他不服。
更让他不安的是,陈远的变化。以前的陈远,内向,寡言,见人躲着走。现在的陈远,虽然还是话不多,但眼神里多了点东西——一种周向阳看不懂的平静和笃定。好像他手里攥着什么别人不知道的底牌。
这让他很不舒服。
他周向阳才是大院里最会钻营、最懂门道的人。陈远应该像以前一样,是个不起眼的背景板,或者……最好能成为他周向阳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那颗修复戏楼的棋子。
脚步声从胡同口传来。
很轻,带着点拖沓。
周向阳立刻收起脸上的冷意,换上一副热情的笑容,从阴影里走出来半步。
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蓝色劳动布上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黝黑粗糙的皮肤。脸上有道疤,从左边眉骨斜着划到颧骨,让原本就凶悍的面相更添了几分戾气。
正是老疤。
“周老弟,久等了。”老疤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疤哥说哪儿的话,我也刚到。”周向阳笑着迎上去,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来,先抽根烟。”
老疤没客气,接过烟,就着周向阳划亮的火柴点上,深吸一口,眯着眼打量周向阳:“电话里说得含糊,到底啥活儿?还得跑这儿来说。”
周向阳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疤哥,是笔大买卖。区里文化站有个项目,修复一座老戏楼,您听说了吧?”
老疤眼神动了动:“有点耳闻。怎么,你能搭上线?”
“何止搭上线。”周向阳笑得眼睛眯成缝,“负责技术的是我们大院一个小子,叫陈远。年轻,没经验,但文化站那边挺看重他。项目具体施工,肯定得找施工队。文化站没自己的队伍,街道的建筑队排期都满了……”
老疤听明白了:“你想让我的人进去?”
“不是进去。”周向阳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是主导。疤哥,您想想,这可是区里的项目,虽然钱不多,但名头响。干好了,以后街道、单位有什么零碎工程,还不都先想到您?”
老疤没立刻接话,只是抽烟,烟雾后面那双眼睛盯着周向阳,像在掂量这话里的水分。
周向阳也不急,等着。
胡同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公厕偶尔传来的冲水声,和不知谁家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样板戏唱腔。
“区里的项目,盯得紧吧?”老疤终于开口,“用料、工时、验收,都有规矩。我那帮兄弟,干点私活儿还行,这种公家的……”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周向阳打断他,笑容不变,“疤哥,我既然找您,就有办法。陈远那小子,我了解。手艺是有,但没经过事儿,好糊弄。到时候,您的人进去,表面上听他指挥,实际上……关键的地方,咱们说了算。”
老疤弹了弹烟灰:“关键地方?”
“对。”周向阳的声音带着一种诱哄的意味,“戏楼主体结构,梁、柱、檩条,这些明面上的东西,咱们用好的,至少看起来是好的。但一些不起眼的地方——比如地基的垫层,墙体内的填充,屋顶的望板、椽子接头,还有那些装饰性的斗拱、雀替的背面……这些地方,用点‘实惠’的材料,谁能看得出来?”
老疤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懂周向阳的意思。建筑这行,猫腻大多藏在看不见的地方。外表光鲜,内里偷工减料,这是最常见的把戏。验收的时候,谁也不会把墙扒开看,把屋顶拆了查。
“料差多少?”老疤问得直接。
“至少三成。”周向阳伸出三根手指,“好木料和朽木料,好砖和次品砖,标号高的水泥和掺多了沙子的水泥,这里外里的差价,疤哥您比我清楚。这三成的料钱,咱们二一添作五。”
老疤没说话,只是抽烟。
周向阳知道他在算账。老疤手下那帮盲流,工钱低,但再低也得给。如果材料上能抠出三成,哪怕分一半,也是一笔不小的进项。更别说这是区里的项目,干完了能当招牌用。
“风险呢?”老疤抬起头,“那个陈远,就算年轻,也不是瞎子。材料进场,他总要过目吧?施工过程,他总要盯着吧?万一被他看出问题……”
“所以需要点技巧。”周向阳早有准备,“料,分批次进。好料先进,摆在场地上,让他看,让他验。等他把注意力放在那些好料上,施工也进入正轨了,咱们再把‘实惠’的料混进去,用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时间错开,位置隐蔽,他一个人,盯不过来。”
“验收呢?”
“验收有文化站的人,有街道的人,但他们懂古法建筑吗?”周向阳笑了,“不懂。他们就看个大概,看外表齐不齐整,看进度达没达标。真正懂行的,就陈远一个。而陈远……”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里面夹着几张纸。
“这是陈远之前修围墙时,给街道写的材料清单和签字。”周向阳指着上面的字迹,“我仔细看过他的字。不难模仿。”
老疤瞳孔微微一缩:“你想……”
“不是我想,是咱们得留个后手。”周向阳把本子合上,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所有关键材料的验收单、使用确认单,都需要技术负责人签字。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真有人查,这些单子上,签的都是陈远的名字。笔迹,我会处理得很像。”
老疤盯着周向阳,看了好几秒。
这个年轻人,看起来斯斯文文,笑起来一团和气,可心思之深,手段之黑,让他这个在江湖上混了多年的老油条都有些心惊。
伪造签字,这可不是小事。一旦被发现,就是伪造公文,够喝一壶的。
“疤哥,您放心。”周向阳看出他的犹豫,语气更加诚恳,“这只是以防万一。大概率是用不上的。项目顺顺利利干完,大家皆大欢喜。陈远得了名声,您得了实惠和招牌,我也算是给街坊邻居牵线搭桥,做了件好事。万一……真有那不开眼的来找茬,这签字,就是陈远技术把关不严的证据。跟咱们施工队,关系不大。咱们是按单子干活儿的,单子上签了字,咱们就认字。”
他把责任撇得干干净净。
老疤沉默着,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烫到了手指,他才猛地扔掉。
“你能模仿得多像?”
“九成。”周向阳自信地说,“我练过。而且,不是完全照抄,是模仿他写字的力道和习惯。就算拿给专门的人看,一时半会儿也难辨真假。”
胡同里的光线又暗了一些。
老疤搓了搓粗糙的手掌,上面满是老茧和裂口。他在权衡。风险确实有,但收益也诱人。区里项目的招牌,材料差价的分成,还有周向阳这个地头蛇的配合……
“五五开不行。”老疤开口,声音更哑了,“料钱省下的,我得拿六成。我的人要干活,要担风险。”
周向阳心里骂了一句老狐狸,脸上却笑容更盛:“疤哥,您这就见外了。没有您的人,这活儿也干不成。六成就六成!不过,得先付三成定金,料钱省下来,立刻结清。”
“定金多少?”
周向阳报了个数。
老疤想了想,点点头:“成。但有一点,所有‘实惠’的料,必须我亲自经手。进场时间,替换方式,也得听我的安排。你负责搞定那个陈远,别让他盯得太紧,尤其是材料进场和隐蔽工程施工的时候。”
“放心。”周向阳伸出手,“合作愉快,疤哥。”
老疤握了握他的手,手掌粗糙有力,像铁钳一样。
“具体哪些部位用次料,你有谱吗?”老疤问。
周向阳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叠起来的纸,展开。上面是他偷偷画的戏楼简易草图,标出了几个位置。
“我打听过,也去看过两眼。”周向阳指着图,“这里,地基垫层,原设计要用石灰三合土,咱们可以多用点碎砖烂瓦,少用石灰。这里,山墙内部的填充,可以用碎砖、旧土坯,外面抹平了看不出来。还有这里,屋顶的椽子接头,有些榫卯已经朽了,需要换新的。好木料贵,咱们可以用些便宜的松木甚至杨木代替,刷上漆,一样用。最关键的是这些斗拱和雀替……”
他的手指点在装饰构件的位置:“这些是面子工程,表面必须用好料,雕花要精细。但背面,承重不大的地方,可以用边角料拼接,甚至用石膏仿木纹做旧。只要正面看不出来,谁能爬到梁上去看背面?”
老疤仔细看着图,不时点头。周向阳的准备,比他想的还要充分。这小子,是铁了心要在这项目上捞一笔,顺便给那个陈远挖坑。
“时间呢?”老疤问。
“文化站那边催得紧,要求两个月内主体修复完成。”周向阳说,“下周就会正式开工。材料第一批进场,大概在三天后。那时候陈远肯定会仔细验。等主体框架起来,大概半个月后,会有第二批‘辅料’进场。那时候他注意力该分散了,咱们的机会就来了。”
“第二批料,我来安排。”老疤把草图折好,揣进自己兜里,“钱呢?”
周向阳从怀里摸出一个旧手帕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钱和几张粮票。他数出定金部分,递给老疤。
老疤接过,就着昏暗的光线快速点了一遍,然后揣进怀里。手指摩擦纸币发出的沙沙声,在寂静的胡同里格外清晰。
“成了。”老疤吐出一口气,“下周我让我的人去报到。领头的叫刘三,你关照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