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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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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硬碰硬,只会让自己陷入“挑剔”、“难合作”、“耽误革命工作”的舆论劣势。周向阳散布的流言,正好可以借此发酵。

    

    他压下心头的火气,脸色缓和了一些,甚至露出一丝看似妥协的无奈:“疤师傅言重了。我不是找茬,只是担心工程质量。既然您这么说,材料单据也齐全,那可能是我多虑了。不过,这些材料的具体使用和施工工艺,我必须严格按照方案来监督。这也是我的职责所在。”

    

    看到陈远语气放软,老疤也立刻变脸,重新堆起笑容:“这就对了嘛!陈师傅,咱们目标一致,都是为了把活儿干好,给区里争光!您放心,施工的时候,您随时来监督,我们绝对配合!有什么技术要求,您尽管提!”

    

    一场看似平息,实则暗流更加汹涌的对峙,暂时告一段落。

    

    陈远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仔细地看了看那些劣质材料,在心里默默记下它们的特征,然后转身离开了料场。

    

    老疤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低声骂了句:“毛都没长齐,跟我玩这套?哼。”

    

    陈远没有回家,而是绕到了戏楼后面的一条僻静胡同,那里有一家很早开门卖豆浆油条的小摊。他要了一碗豆浆,慢慢喝着,整理着思绪。

    

    证据不足。对方防备严密。

    

    但事情已经很清楚。偷换材料正在进行,而且对方有恃无恐,背后肯定有人支持。老疤一个包工头,未必有胆子独自操作这么大手笔的以次充好,还能搞定供货单据。周向阳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赵德柱是否知情?文化站负责采购的人有没有问题?

    

    问题一环套一环。

    

    “小陈?这么早在这儿?”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陈远抬头,看见沈怀古提着个旧布兜走了过来,布兜里露出两根油条的轮廓。

    

    “沈大爷,早。”陈远连忙起身,“您也来吃早点?”

    

    “年纪大了,觉少。”沈怀古在小桌对面坐下,也要了碗豆浆,掰着油条,“我刚从戏楼那边过来,看到料场好像有人,是你吧?跟老疤说话?”

    

    陈远点点头,压低声音:“沈大爷,材料有问题。被换掉了一部分,换上去的都是劣质货。”

    

    沈怀古掰油条的手停住了,脸色瞬间严肃起来:“你确定?”

    

    “我检查过了。砖、木料、石灰,都不对。老疤说是不同批次,有单据,推得一干二净。”陈远把早上的检查和对峙简单说了一遍。

    

    沈怀古听完,沉默地喝了两口豆浆,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

    

    “果然……他们还是下手了。”沈怀古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小陈,我昨天提醒你,不是空穴来风。这个老疤,是这一片有名的‘滚刀肉’,手艺不怎么样,但拉帮结伙、钻营门路很有一套。他敢这么干,肯定不是一个人。”

    

    “周向阳?”陈远问。

    

    沈怀古看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只是说:“周家那小子,脑子活,门路广。他跟老疤认识,不奇怪。但具体到什么程度,不好说。”

    

    他放下碗,看着陈远,眼神里充满了长辈的担忧和严肃:“小陈,你现在很危险。他们这次没成功把你挤走,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偷换材料,一是为了捞钱,二恐怕也是为了给你埋雷。”

    

    “埋雷?”

    

    “对。”沈怀古用手指蘸了点豆浆,在油腻的木桌上画着,“你想,如果用这些劣质材料施工,短期内可能看不出大问题。但戏楼修复是面子工程,区里甚至市里都可能有人来看。等验收的时候,或者过个一年半载,材料问题暴露出来——砖粉化、木料变形开裂、石灰脱落……到时候,责任是谁的?”

    

    陈远心头一凛:“是我制定的修复方案,是我在现场监督……”

    

    “没错!”沈怀古重重地点了下桌子,“方案是你做的,现场技术指导是你。材料出问题导致工程失败,第一个追责的就是你!到时候,什么‘技术能手’,什么‘传统技艺复兴’,都会变成笑话!你会被扣上‘技术不精’、‘浪费国家财产’、‘沽名钓誉’甚至更严重的帽子!而真正偷换材料、中饱私囊的人,早就拿着钱,把自己摘干净了,说不定还能反过来指责你监督不力!”

    

    一番话,说得陈远后背发凉。

    

    他之前想到了对方贪钱,想到了要给自己制造麻烦,但没想到这个“麻烦”是如此致命的一个长远陷阱。这不仅仅是眼前的材料优劣问题,更是关系到他的声誉、前途,甚至可能在这个强调政治表现的时代里,影响到他生存的根本。

    

    “他们……好毒的算计。”陈远喃喃道。

    

    “所以,你必须万分警惕。”沈怀古语重心长,“现在你证据不足,不能硬来。撕破脸,他们反而会倒打一耙。你得忍,得仔细看,用心记。”

    

    “那我该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用劣质材料施工吧?”陈远感到一阵无力。明知道是坑,却似乎不得不看着自己往下跳?

    

    沈怀古沉吟片刻:“材料进场,他们可以做手脚。但施工过程,你可以盯紧。尤其是关键部位,梁、柱、榫卯、屋面。他们如果用劣材,施工时必然露怯,或者为了掩饰而采用不规范的工艺。这就是你的机会。”

    

    “抓他们施工中的问题?”

    

    “对。材料问题,他们可以推给‘供货方’。但施工工艺出问题,尤其是明显违反你制定的技术方案的问题,就是他们施工队的直接责任。到时候,你就有理由要求停工、整改,甚至……换掉施工队。”沈怀古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当然,这很难。老疤混了这么多年,表面功夫肯定会做。你需要比他们更懂,更细,而且……要有人帮你看着。”

    

    “您是说……”

    

    “光靠我们两个老头子盯不过来。”沈怀古摇摇头,“我年纪大了,精力不济,而且他们肯定也防着我。你得想想,有没有信得过的人,或者……有没有办法,让一些‘意外’的见证人出现在该出现的时候。”

    

    陈远若有所思。信得过的人……在大杂院里,母亲算一个,但不可能让她来工地。其他邻居,关系还没到那份上。沈大爷提醒的“意外见证人”,倒是个思路。比如,邀请文化站负责人在某个关键施工节点来“视察”?或者,利用大院里的舆论?

    

    但都需要时机和谋划。

    

    “还有,”沈怀古压低声音,几乎耳语,“单据。老疤给你看的单据,未必是真的。就算是真的,也可能只是其中一部分。真正的猫腻,可能在你看不到的其他单据里,或者在材料款拨付的环节。这些,就不是我们能查的了。”

    

    陈远点点头。水比想象得更深。

    

    “谢谢您,沈大爷。我明白了。”陈远诚恳地说。这位老工程师的提醒,至关重要,让他看清了陷阱的全貌。

    

    “谢什么。我也是不想看着老祖宗留下来的好东西,被这帮蛀虫糟蹋了,更不想看着你这样的好苗子被他们毁了。”沈怀古摆摆手,站起身,“行了,我该回去了。你心里有数就行,凡事多留个心眼。工地那边,我没事也会多去转转。”

    

    看着沈怀古略显佝偻却步伐稳重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陈远慢慢喝完了已经凉掉的豆浆。

    

    清晨的阳光终于穿透薄雾,照在斑驳的砖墙上,带来一丝暖意。但陈远的心头,却笼罩着一层更深的寒意和警惕。

    

    证据不足。

    

    陷阱已布。

    

    战斗,从明面转入了更隐蔽、更凶险的暗处。他不仅要修复一座戏楼,还要在修复的过程中,与隐藏在暗处的蛀虫和阴谋周旋,保护自己,保住这个来之不易的、能够施展技艺并靠近梦想的机会。

    

    他拿出那个小本子和铅笔,就着豆浆摊油腻的小桌,快速写下几行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简写符号:

    

    “料被换,劣质。疤主导,有备。周疑似幕后。目标:长远栽赃。对策:盯施工工艺,寻破绽,觅见证。警惕验收环节。”

    

    合上本子,陈远抬起头,望向戏楼的方向。

    

    阳光正好,那座破旧却骨架犹存的戏楼飞檐,在蓝天映衬下划出一道沉默的剪影。

    

    好戏,确实才刚开锣。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这锣鼓点中,分辨出哪些是正音,哪些是杂音,并准备好,在关键时刻,发出自己的声音。

    

    “嘎吱——”

    

    一声细微却清晰的、令人牙酸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正在用软毛刷清理檐角斗拱上积尘的陈远动作一顿,下意识抬头。

    

    午后的阳光透过戏楼破损的瓦顶,形成几道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声音的来源,是戏台正上方那根主要承重的横梁与一侧立柱的榫卯结合处。

    

    紧接着,几点极细的木屑粉尘,飘飘悠悠地落了下来,在光柱里格外显眼。

    

    “什么声音?”旁边正在调配传统鱼鳔胶的老师傅沈怀古也听到了,他放下手里的陶碗,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立刻锁定了横梁。

    

    几乎就在同时,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腋下夹着黑色人造革公文包、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带着两个年轻技术员,脚步匆匆地走进了戏楼。为首的中年男人眉头紧锁,手里拿着一张图纸,边走边用钢笔在上面指指点点。

    

    “沈师傅!陈远同志!”中年男人——区文化站请来的项目顾问,市建筑公司的工程师孙国栋——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已经带着明显的不满传了过来,“你们这进度太慢了!按照计划,主体结构的加固本周必须完成,下周要开始内部装饰和电路铺设。你们还在弄这些……”

    

    他的目光扫过沈怀古手边那一堆传统工具和天然材料,嘴角向下撇了撇,“……这些老掉牙的东西?”

    

    沈怀古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但他没先理会孙国栋,而是快步走到那根立柱旁,仰头仔细查看。陈远也放下刷子,跟了过去。

    

    裂缝。

    

    在横梁插入立柱的榫头下方约二十公分处,一道新鲜的、长约半尺、最宽处能塞进一枚硬币的纵向裂缝,赫然出现在原本应该坚实的老榆木立柱上。裂缝边缘的木纤维翻卷着,露出里面颜色稍浅的木芯,还有些潮湿。刚才那点木屑,就是从这儿掉下来的。

    

    “孙工,你来得正好。”沈怀古的声音有些发干,他指着裂缝,“你看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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